“二少爷,”齐昭又问,“那晚南宫长传来找你,究竟说了什么?”
荣致远摆手:“能说的我昨日都与你说过了,就那些诸如不甘心想不通之类的话,再无其他了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荣致远的声音很平静,“齐姑娘,我与他虽是好友,但他心里想什么,我也未必都知道。”
他重新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,又放下,伸手去拿桌上的茶壶。
“齐姑娘,喝杯茶吧。”
他倒了一杯茶,递过来。
齐昭心中想着事,怔怔伸手去接。
两人指尖无意相触的瞬间,一股巨大的眩晕感却猛地攫住了她。
无数画面如同溃堤的洪水涌入她的脑海,铺天盖地,避无可避。
她看见了。
那些纷乱复杂的,让她喘不过气的,似乎是荣致远的记忆。
她看见了南宫长传那晚来庄子,手里攥着一卷纸,面色欣喜:“祖父还是支持我的,择日我就将这奏疏与请愿书一并送到京城去。”
荣致远接过那卷纸,展开,一行行看下去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,是一份凤阳田疏实弊疏和佃农的联名请愿。
她看见了荣致远扯出一个笑,提出一坛酒,劝说南宫长传与他一起痛饮庆祝。
然而荣致远自己却全都偷偷倒了,只将毫无防备的南宫长传灌得醉倒趴伏在桌上,将那份奏疏揣进了怀里,悄悄出了门,装作南宫长传喝醉的样子哭哭笑笑离开了庄子。
她看见了荣致远来到南宫家,假称送醉倒的南宫长传归家,骗门房开了门,然后将他击倒。
他如魔鬼一步步深入宅院,四处屠杀。
看见了南宫家老爷子跪在地上,死死抓住荣致远的衣摆,声音嘶哑:“为……什么……”
荣致远低下头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:“为什么?倒是我要问问你为什么?为什么要帮着他去管那些佃农的闲事?”
老爷子明白了他的来意,苦笑了一声,声音却越发铿锵。
“传儿那孩子,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,别的孩子念书是为了考功名,为了光宗耀祖,他不,他是真的把书里那些话听进去了。”
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”老爷子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,“你们都觉得这是傻话,可他当真了。”
“我拦不住他,也不想拦了。”
“他一个白身,无功名在身,无权无势,可他比你们这些有功名、有官位的人,更像个人!”
她看见了荣致远将割下的舌头带到了凤阳府衙,和那份奏疏一并摆到了周明德面前。
“我们做个交易,这证物归你,”荣致远将那盒舌头推到周明德面前,“这奏疏归我。”
“明日起,南宫长传就是杀害至亲,灭了南宫家满门的杀人凶手。”
“而什么凤阳田疏实弊疏也不会再面世,你好好做凤阳府的知府,而我们荣家也继续好好当凤阳府的地主。”
她看见了荣致远回了庄子,将那份奏疏埋在了香樟树下,又若无其事地将南宫长传叫醒,说他家中派了人来叫他,似是有什么急事。
齐昭还想再看,意识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离,眼前一黑。
她听见阿蛮的惊呼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。
然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