瑜安也注意到了。
她放下手中的卷宗,眉头微微拧起:“杜知府。”
瑜安扬声唤道。
杜怀仁从门外小跑着进来,垂手而立。
“洛河堤防工程,现在是谁在负责?”
杜怀仁愣了一下,随即答道:“回公主,是工部分管的,洛阳府只负责协助,具体的事务,都是工部派来的官员在管。”
“工部?”瑜安挑眉,“谁?”
“是个叫冯远志的郎中,来洛阳快两年了,一直在负责洛河堤防的修缮工程。”
瑜安和齐昭对视一眼。
“把他叫来。”瑜安说,“现在。”
杜怀仁不敢怠慢,连忙转身跑出去了。
瑜安沉默了片刻,正要开口,验尸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阿蛮从院门口跑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,跑得太急,气息有些不稳。
“殿下!”她快步走到瑜安面前,“出事了。”
瑜安的目光沉了下来:“什么事?”
“今日集市上……”阿蛮咽了口唾沫,“每个鱼摊上卖的鱼,肚子里都发现了一模一样的纸条。”
“纸条?”齐昭追问,“写的什么?”
阿蛮从袖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递给瑜安。
瑜安接过,低头看去。
纸条不大,巴掌见方,被水浸得有些模糊,但字迹依稀可辨。
「周大牛,尔以朽木充栋、碎石代基,洛堤三尺,民膏七分。河神有眼,汝命当偿。」
瑜安的目光定在那行字上,瞳孔微微收紧。
齐昭凑过去看了一眼,心头猛地一跳。
“每个鱼摊都有?”瑜安抬起头,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每个鱼摊都有。”阿蛮点头,“几乎所有卖鱼的摊子,剖开的鱼肚子里都有这种纸条。”
“消息已经传开了,”阿蛮顿了顿,“满城都在议论。”
瑜安攥着那张纸条,指节微微泛白。
“满城都在议论?”她重复了一遍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是。”阿蛮点头,“我从集市打探消息回来的路上,沿街都是议论这事的人,都在说是河神显灵。”
“官府的人呢?”瑜安问。
“有几个差役在街上巡逻,呵斥了几句,让百姓不要以讹传讹。但根本压不住。”阿蛮摇头,“这事儿太邪门了。”
齐昭从瑜安手中接过那张纸条,凑近了细看。
纸是寻常的宣纸,随处可见。
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,像是刻意藏起了笔锋,看不出书写者的个人风格。
墨迹被水浸得有些洇开,但依然能辨认出每个字。
“周大牛。”齐昭念出纸条上的名字,“公主,这名字……”
“卷宗里出现过。”瑜安已经想起来了,“第一个死者,就是那个在洛河中游码头上搬货的脚夫。”
齐昭点头,她也记得。
周大牛,四十三岁,洛河中游码头上的脚夫,一个月前淹死在洛河里,尸体三天后才在下游被找到。
卷宗上记载,他参与了洛河堤防工程的材料搬运。
“朽木充栋、碎石代基。”瑜安念着纸条上的话,目光沉了下来,“这是在说,洛河堤防的工程质量有问题。”
“而周大牛,就是参与者之一。”
齐昭没有说话,只是盯着那张纸条,脑海中飞速运转。
“公主,这纸条出现在鱼肚子里,不是偶然。”她终于开口,“有人在借这个方式,把洛河堤防的事公之于众。”
“而且手法很聪明。”瑜安接话,“鱼是百姓日日都要吃的东西,鱼肚子里有纸条,这个消息传得比任何告示都快。”
“更重要的是,”齐昭抬起头,“这纸条以河神之名造势,具体到切实的人命和罪名。”
“这说明,背后之人想要借鬼神之事揭露的,正是实实在在的人祸,而这一个月来的溺水案,也极有可能是他布局所为。”
瑜安点了点头,正要说什么,院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杜怀仁气喘吁吁地跑进来,身后跟着一个身着青袍的中年男子,面白无须,身材瘦削,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,一看就是个精明人。
“殿下,”杜怀仁躬身道,“这位就是工部郎中冯远志冯大人。”
冯远志上前一步,撩袍跪下,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。
“下官兵部郎中冯远志,参见公主殿下。”
瑜安没有叫他起来,只是将那纸条扔在他面前。
“冯郎中,你看看这个。”
冯远志捡起纸条,低头看了一眼,脸色微微一变。
“这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殿下,这是从何而来的?”
“今日集市上,各个鱼摊的鱼肚子里都搜出来剖出来了这样的纸条。”瑜安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冯郎中在洛阳快两年了,主管洛河堤防修缮工程。这纸条上写的,你可有耳闻?”
冯远志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,他连忙叩首:“殿下明鉴,下官主管洛河堤防工程以来,一直兢兢业业,绝不敢有半点懈怠。这纸条上的内容,纯属污蔑,是有人故意散播谣言,混淆视听。”
“污蔑?”瑜安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那你现在就带本宫去看看,这洛河堤防工程,用的是不是朽木?填的是不是碎石?”
冯远志的脸色更白了,嘴唇哆嗦了几下,却说不出话来。
“怎么?不敢回答?”瑜安的声音更冷了。
“殿下,”冯远志终于开口,声音发颤,“洛河堤防工程,是朝廷拨的款,工部派的料,下官只是负责监督施工,材料的事,不归下官管啊。”
“不归你管?”瑜安冷笑一声,“你是主管郎中了,材料不归你管,那归谁管?”
冯远志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瑜安盯着他看了片刻,转过身,走回主位坐下。
“杜知府。”
杜怀仁连忙上前:“下官在。”
“把冯远志暂时收押,不许任何人接触。”
杜怀仁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是!”
冯远志的脸色煞白,想说什么,被两个衙役一左一右架住,拖了出去。
瑜安坐在椅子上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目光落在窗外。
“齐昭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说,这纸条是谁放的?”
? ?一百章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