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良栋收到纸条时,天刚发白。
他借着晨光把纸条看了两遍,第一遍没读完整,第二遍从头到尾没漏一个字。
初五午时开锁,黄昏前完成火铳组装,全员后撤至二号阵地,把北口让出来。
他把纸条翻过去,背面空白。
让出北口。
赵良栋在石灰粉厚积的地上蹲下来,找了根石子,在地面上划了划谷地的示意图。
让出北口,等于建奴前锋能长驱直入,同时也等于,自己的后路没了。
二号阵地在谷腰,建奴从北口进来,他们退无可退,往东是山壁,往西是峭坡。
他把石子扔掉,把钥匙从贴身的夹层里摸出来,握在手心里看了一眼。
然后去开箱。
七月初五,午后。
正蓝旗八千骑率先过了喜峰口,铁蹄踏过关门石板,声音在山道里回响。
多尔衮亲率正白旗紧随其后大军从喜峰口往南绵延出去,旌旗在山风里抖动。
皇太极与镶黄旗、正黄旗主力在黄昏前全部通过关口。
入关那一刻,多尔衮策马回头,看了一眼身后的喜峰口城楼,对旁边副将说:“上次入关也是这条路,明军在后面追着我们跑,这次嘛……”
他没说完,笑了一声。
范文程骑着驴跟在队尾。
过城门洞的时候,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漆漆的门洞。
门洞很深,两头通光,中间那段是实实在在的暗。
他忽然觉得,那个黑口子不像门,更像什么东西的喉咙。
队伍推着他往前走,他低下头,没有再看。
前锋扎营遵化以北三十里后,游骑四散,半个时辰内陆续回报。
沿途村庄:空。
水井:填死。
粮仓:烧光。
多尔衮在帐里喝茶,语气轻松:“自己烧的,说明来不及转移,没兵守,只会跑,打京城更省事。”
范文程坐在角落,没动茶碗。
他刚才去看了离营最近的那口填死的井。
井口的土是新翻的,最多三天,但那些土不是随便铲的,是夯实的,标准的填埋法,而且井口周围的地面是平整过的。
他转了一圈,数了数,大营周围五口井,每口的土方量目测相差不超过一成。
这不是百姓慌乱中干的活。
范文程把这些写在一张纸上,折好,送进皇太极的大帐。
皇太极看了一遍。
把纸条揣进袖子,没有说话。
京城,坤宁宫,深夜。
朝尘批完最后一封调兵令,把御笔搁回砚台,没动。
田未央在灯下缝一件小衣裳,针脚很细,偏殿里怀宁睡着了,隐约传来孩子均匀的呼吸声。
“你怕吗?”
朝尘忽然开口。
田未央手没停:“你呢?”
“我算过了。”
朝尘在桌上摊开那份最新的边情汇总,“如果陆渊的判断是对的,他们此刻应该已经全部入关,距京城不到八百里。”
田未央把针别在布边,走过来,把他握笔的手压住。
“你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了。”
“剩下的交给一个我没见过面、没发过一道正式军令的人。”
朝尘把那份汇总翻过去,不看了,“我把京城几十万人压在他身上。”
田未央没有说“他一定行”,也没有说“别担心”。
她说:“你不是信他的人品,你信的是他的脑子,这就够了。”
朝尘愣了一下。
他想说什么,田未央已经拿起针,重新坐回去,低头继续缝。
灯火在她手边烧得很稳。
朝尘坐在原处,看了她一会儿,把那份调兵令收进匣子,扣上盖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