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
"可我……
"老爹的声音低了下去,
"我怕我做不好。
"
"谁能一开始就做好?
"张诚看着他,一字一句说道,
"爹,重要的不是您能不能做好,是有没有人愿意站出来。村里现在需要一个带头人,一个让大家敢说话、敢出头的人。您站出来了,后面的人就跟上来了。您不站出来,大家就继续忍着,继续被薛家欺负。
"
老爹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太阳从院墙东头移到了西头,久到一只野猫翻墙进来又溜走了,久到张诚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。
然后他听见老爹说了一个字。
"行。
"
那个字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。但张诚听得清清楚楚,每一个音节都重重地砸在他心上。
老爹转回头来,看着他。眼眶还红着,但目光里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——不再是犹豫和怯懦,而是一种破釜沉舟式的决绝。
"阿诚,你说的对。
"老爹站起来,把渔网搁在石墩上,缓缓挺直了脊背,
"我再窝囊下去,这个家就真的完了。薛敏欺负人欺负到咱家门口了,我不能装看不见。如果村里人信得过我,这个村主任,我当。
"
张诚鼻子一酸,别过头去,狠狠眨了两下眼睛。
再转回来时,他已经恢复了平静。
"爹,接下来的事我来安排。您这段时间就跟村里人多接触,但什么都别说。等镇上的消息下来,咱们再动。
"
老爹点头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很大。
"阿诚,这个家……交给你了。
"
当天下午,张诚去了陈婶家。
陈婶住在村东头,一间低矮的石板房,门前有一小片菜地,种着葱蒜和辣椒。她的丈夫几年前去世了,儿子在外面打工,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,平时就她一个人守着几亩地过日子。
张诚到的时候,陈婶正在门口择菜,一篮子青豆角绿得发亮。看见他来,老太太眼圈立刻红了,放下菜篮子就拉住他的手:
"阿诚啊!阿宇那孩子怎么样了?我听说是赖皮那帮畜生干的,造孽啊!
"
"陈婶,阿宇没事了,在家里养着呢。
"张诚扶她坐下,开门见山,
"我今天来,是想跟您说一件重要的事。
"
他把来意讲了——不是全部,只讲了关键的部分:赖皮被抓之后,镇上可能会调查薛敏的问题,如果村民愿意联名签字反映情况,就有机会把薛敏拉下台。
陈婶听完,手里的青豆角捏得嘎嘣响。
"签字?
"她的声音提高了八度,
"你是让我告薛敏?
"
"不是告,是反映情况。
"张诚语气平稳,
"陈婶,去年那笔补贴,您应该拿五千,实际只拿到两千五,这事您还记得吧?您手里的转账凭证,就是最好的证据。
"
陈婶的脸色变了又变,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"阿诚,我不是不想告他。可你想想,我一个孤老婆子,去告村主任?他要是没倒,回头还不把我往死里整?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……
"
"陈婶,
"张诚看着她的眼睛,认真说道,
"我理解您的顾虑。但我想让您知道一件事——您不是一个人。已经有好几个人愿意站出来了,只是现在还缺一个带头的。您在村里辈分高,又是直接的受害者,如果您愿意第一个签字,后面的人就敢跟。
"
陈婶怔住了,嘴唇翕动着,半天没有说话。
张诚没有催她,只是安静地坐着,等她自己想通。
过了很久,陈婶忽然站起身,走进里屋。张诚听见翻箱倒柜的声音,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。片刻后,陈婶重新出现在门口,手里捏着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。
她把纸展开,递给张诚。
是一张银行的转账凭证,日期、金额、公章,一应俱全。
"两千五百元。
"陈婶的声音在颤抖,但眼神出奇地坚定,
"该给我的钱,少了一半。我一个寡妇,他就敢这么欺负人。阿诚,这个字,我签。
"
张诚接过那张纸,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内衣口袋,把事先准备好的联名信模板递过去。
陈婶接过手机看了半晌,抬头问他:
"就签个名?
"
"就签个名。
"
老太太深吸一口气,像下了某种巨大的决心:
"行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——如果这事成了,得帮我追回那两千五百块钱。
"
"一定。
"张诚说。
离开陈婶家时,夕阳已经把整个村庄染成了金红色。海风从东面吹来,裹着咸涩的味道,吹得路边的芦苇沙沙作响。张诚走在村路上,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,但心里的弦丝毫没有放松。
一个了。
还缺九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