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陆法会的第二日,天色微明,灵谷寺的钟声便已响彻云霄。
林羽没有住在灵谷寺内,而是被安排在距离寺院不远的一处别院中。
这是特事办南京分部提前安排好的住处,既靠近法会现场,方便林羽随时观礼,又相对独立,便于安保和控制人员进出。
清晨六时许,林羽在黄语萱、马疏萤等人的陪同下,再次步入灵谷寺。
晨光熹微,古刹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雾气之中,钟声悠扬,梵呗隐约。
山门前的信众比昨日更多,很多人连夜赶来,就为了能亲睹这场盛况空前的法会。
林羽穿过人群,径直走向大坛所在的大雄宝殿广场。
今日的法会安排,他昨晚已经从永觉法师送来的法会仪轨表中知晓——
外坛正式开启。
水陆法会的外坛,通常设有六个坛口:大坛、华严坛、法华坛、楞严坛、诸经坛、净土坛。每个坛口各有分工,诵持不同的经咒,持续七日七夜,共同构成水陆法会的外坛法事。
大坛:设于大雄宝殿,由数十位法师带领信众礼拜《梁皇宝忏》,并依仪轨供养三宝、忏悔业障、发愿回向。
华严坛:设于偏殿,由法师默诵《大方广佛华严经》,以华严境界摄受众生。
法华坛:讽诵《妙法莲华经》,彰显一佛乘的究竟了义。
楞严坛:讽诵《大佛顶首楞严经》,破魔显正,护持修行。
诸经坛:讽诵《金光明经》《圆觉经》《无量寿经》等多部大乘经典,广摄群机。
净土坛:称念“阿弥陀佛”圣号,并诵持《佛说阿弥陀经》,接引众生往生西方。
这是水陆法会传承千年的标准配置。
林羽昨日在大雄宝殿观礼薰坛洒净时,已经大致了解了灵谷寺的坛场布局。
当时他注意到,除了大雄宝殿前的主广场,寺院东、西两侧的偏殿和厢房区域,都被划分为不同的坛口区域,共有六处,与仪轨相符。
然而——
当他今日步入寺院,目光扫过那些坛口时,眉头微微皱起。
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……
不对。
他闭上眼睛,重新数了一遍。
那些坛口所散发出的愿力波动,清晰而分明,每一处都对应着不同的经咒频率。
六个?
不。
是七个。
林羽睁开眼,目光越过广场,落在寺院最深处的一个方向。
那里隐隐传来一种他昨日没有感应到的、低沉而凝重的诵经声,与其他坛口的清越梵呗截然不同,带着一种苍凉的、近乎悲壮的气息。
“语萱,”他侧头看向黄语萱,“水陆法会的外坛,通常有几个坛口?”
黄语萱微微一怔,迅速回答:“六个。大坛、华严坛、法华坛、楞严坛、诸经坛、净土坛。这是标准配置,千年来没有变过。”
“那——”林羽抬手指向寺院深处,“第七个坛口,是什么?”
黄语萱顺着他的手指看去,脸色微微一变。
她昨晚也仔细研究过法会仪轨表,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外坛六处坛口的设置,并无第七坛。
“我去问问。”她说着就要迈步。
“不必。”林羽抬手制止了她,“我自己去看。”
他迈步走向寺院深处,脚步不快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。
黄语萱、夏晓薇、马疏萤、况星湄四人连忙跟上。
穿过大雄宝殿,穿过法堂,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,诵经声越来越清晰。
那不是《梁皇宝忏》的悠扬,不是《华严经》的庄严,不是《法华经》的圆融,不是《楞严经》的犀利,也不是《阿弥陀经》的慈悲。
那是一种……末世降临、佛法将灭、众生哀鸣的悲怆。
林羽的脚步微微一顿。
他已经听出了那是什么经文。
《佛说法灭尽经》。
回廊尽头,是一处不太起眼的偏殿。
殿门敞开,里面空间不大,却挤满了人。
殿内没有设置华丽的供桌和法器,没有繁复的幡盖和幢旛,只有一张简朴的讲经台,台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经书。
讲经台前,盘腿坐着数十位年轻的僧人。
他们中最年长的不过三十出头,最年幼的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,面容青涩,眼神却异常坚定。
他们身着灰色僧袍,没有华丽的袈裟,没有精致的法器,只有一颗颗虔诚的心,和口中不断诵念的经文。
“佛告阿难:吾涅盘后,法欲灭时,五逆浊世,魔道兴盛。魔作沙门,坏乱吾道。着俗衣裳,乐好袈裟、五色之服。饮酒啖肉,杀生贪味。无有慈心,更相憎嫉……”
声音整齐,低沉,像是一条缓缓流淌的暗河,在这座古老寺院的深处,无声地奔涌。
林羽站在殿门外,没有进去。
他看着那些年轻僧人的面容,心中涌起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。
他们不是高僧大德。
他们不是佛门泰斗。
他们是——
下一代的佛教接班人。
是那些昨日与自己寮房交谈的高僧们的弟子、徒孙,是佛教未来的希望。
而他们此刻,正在诵念的,是一部讲述佛法如何灭亡的经文。
林羽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进了偏殿。
殿内诵经的僧人们察觉到有人进入,却没有人抬头,诵经声没有一丝停顿。
讲经台上,一位中年法师正在领诵,看到林羽进来,微微颔首致意,便继续专注于经文。
林羽没有打扰他们,在最后一排的空位上盘腿坐下,闭上眼睛,静静聆听。
“……菩萨、辟支、罗汉,精进修德,一切敬待,人所宗仰。教化平等,怜贫念老,鞠育穷厄。恒以经像,令人奉事,作诸功德。志性思善,不侵害人,捐身济物,不自惜己,忍辱仁和。设有是人,众魔比丘,咸共嫉之,诽谤扬恶,摈黜驱遣,不令得住……”
经文诵到这里,领诵的中年法师声音微微颤抖,却依旧稳稳地继续。
“……法欲灭时,女人精进,恒作功德。男子懈慢,不用法语。眼见沙门,如视粪土,无有信心。法将殄没,登尔之时,诸天泣泪……”
水旱不调,五谷不熟。疫气流行,死亡者众。人民勤苦,县官计克。不循道理,皆思乐乱。恶人转多,如海中沙。善者甚少,若一若二……
林羽闭着眼睛,那些经文如同无形的刻刀,一字一句刻进他的心里。
他想起昨日寮房中,永觉法师和诸位高僧忧虑的面容。
他想起手中那两部经文正在消失的《楞严经》和《般舟三昧经》。
他想起那些高僧们恳请自己庇护佛门、度过此劫的目光。
他当时说:“我需要时间了解情况,思考对策。”
而现在,他正在“了解情况”。
这座偏殿,这数十位年轻僧人,这部《佛说法灭尽经》——
就是佛门给出的答案。
不是绝望,不是放弃,而是——
在最坏的可能面前,做好最坏的准备。
那些坐在高堂之上的高僧大德们,正在外坛主持法事,为众生祈福,为佛教续命。
而他们的弟子们,却在这座不起眼的偏殿里,提前预习“佛法灭尽”的经文,为末法的到来,做最坏的打算。
这不是放弃,这是——
直面命运。
林羽睁开眼,目光扫过那些年轻僧人的面容。
他们或许已经知道,自己正在经历的,可能是佛法在世间最后的余晖。
他们或许已经知道,自己这一代人,注定要活在末法的阴影之下,承受经文消失、信众减少、道场衰败的痛苦。
但他们没有逃走,没有放弃,没有改投他门。
他们坐在这里,用最朴素的方式,诵读那一部讲述“佛法将灭”的经文。
不是为了逃避,而是为了——
记住。
记住佛法曾经在这个世间存在过。
记住祖师的教诲和传承。
记住还有人在末法时代,依然坚守信仰。
林羽站起身,轻手轻脚地退出偏殿。
黄语萱等人还等在外面,见他出来,连忙迎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