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北京的秋阳透过清茶馆的雕花木窗,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。
林羽提前了十分钟到达。
这家茶馆位于一片老居民区深处,闹中取静,周围多是退休老人的活动中心和小型菜市场,烟火气浓郁,却不见都市的喧嚣。
茶馆门脸不大,匾额上“清心阁”三个字笔墨疏朗,透着一股不事张扬的雅致。
黄语萱和马疏萤随行,况星湄和夏晓薇留在住所待命。
这是林羽的意思——对方约在清茶馆,说明不想兴师动众,去太多人反而不好。
三人在茶馆角落的雅座落座,要了一壶龙井,静静等候。
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,门帘掀开,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。
他身材中等,偏瘦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,头发灰白,面容方正,眉宇间有一种从军旅家庭浸润出来的稳重和严肃。
他的步伐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踏实,像是习惯了在部队大院或机关办公楼里行走的人。
林羽站起身。
中年男子的目光扫过茶馆,在林羽脸上停住,微微一顿——然后快步走了过来。
“您……您就是林先生?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,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。
“陈先生您好,我是林羽。”林羽伸出手,语气平和,“感谢您百忙之中抽空见面。”
陈建军握住林羽的手,力度很重,握了好一会儿才松开。
“没想到……真没想到……”他连连摇头,嘴角却不由自主地上扬,“前天老李跟我说有人对爷爷的经书感兴趣,我还以为是哪个大学的研究员或者藏传佛教的学者,没想到居然是贵客。”
林羽请他落座,自己也重新坐下,微笑道:“陈先生太客气了。我就是个对陈老将军事迹感兴趣的普通人,也对那本高僧手书有些好奇,所以才冒昧托人联系。谈不上贵客。”
陈建军坐下来,目光却一直没从林羽脸上移开。
他的表情很复杂——有惊讶,有敬重,还有一种林羽看不太懂的、近乎虔诚的意味。
“普通人……”陈建军重复了这三个字,苦笑一声,“林先生,您可不是普通人。您可能不知道我,但我……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组织语言,然后很认真地说:“早知道是您想见,我就劝我家老爷子把经书直接拿出来了。”
林羽微微一怔。
“陈先生认识我?”
陈建军看着林羽的眼神,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感慨、一丝释然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心酸。
“我当然认识您。不过,我想您应该不认识我。”
黄语萱坐在林羽身旁,闻言心中一动,开口道:“陈先生,您说的‘认识’,莫非是和之前的神像有关?”
陈建军转过头看向黄语萱,点了点头:“这位女士猜得不错。”
他重新面对林羽,声音低沉下来,像是在回忆一段不长的、却很有分量的往事。
“我也是体制内的,在某部委工作。几个月前,反正是灵气复苏的消息还没公开的时候,单位里就发了一批东西——有文件,有一些学习材料,还有一尊……神像。”
他比划了一下大小,大约一尺来高。
“当时我是真的嗤之以鼻。我们这一代人,从小受唯物主义教育,爷爷是老红军、老解放,家里从来没有烧香拜佛的传统。单位突然发一尊神像,还让‘学习’、‘祈愿’,我当时觉得……荒唐。”
林羽静静地听着,没有插话。
陈建军继续说:“不过后来,陆续看到一些内部材料,还有几段视频——不是网上那种,是内部传阅的。我才慢慢知道,原来这个世界上,真的有一些我们以前不知道的……存在。而您,林先生,在这些‘存在’面前,是我们华夏的一面旗帜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实,没有夸张的修饰,反而显得格外真诚。
“我这个人比较务实,不相信传说,但相信证据。那些材料里记录的事件,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前因后果,清清楚楚,经得起查证。我花了不少时间,私下核实了一部分——当然,只能查到不涉密的层面——结果发现,都是真的。”
陈建军端起面前的茶杯,喝了一口,润了润嗓子。
“从那以后,我对那尊神像的态度就变了。不是说变成迷信,而是——”他强调了一下,“而是由衷地敬佩。一个能为这个国家、为这片土地做到那种程度的人,值得我尊敬,也值得我诚心祈愿。”
他看着林羽,目光真诚而坦然:“那段时间,我每天晚上都会在神像前站一会儿,什么都不求,就是希望林先生您能好起来。后来听说您受了重伤,昏迷不醒,我心里是真的难受。再后来,又听说您醒了,但情况不太乐观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微微低了下去:“现在看到您站在这里,气色还不错,想必是已经痊愈了吧?”
林羽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
他没有纠正陈建军的猜测——没有告诉他自己失忆的事,也没有透露自己的现状。
不是不信任,而是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
陈建军虽然是体制内的人,但毕竟不是特事办系统的,有些信息,能不说就不说。
“谢谢陈先生的关心。”林羽说,语气平和,“还在恢复中,但已经好多了。”
陈建军点点头,似乎松了口气。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
话题回到经书上。
“陈先生,您刚才说,经书是由您父亲保管供奉的?”林羽问。
陈建军点头:“对。那本经书,自我爷爷传下来,一直由我父亲供奉。老爷子今年八十多了,身体还算硬朗,每天早晚都要在经书前坐一会儿,念几句佛号。也不是信佛,就是……念想。对爷爷的念想,对那位高僧的念想。”
“那他老人家知道……这本经书的价值吗?我的意思是,不仅仅是情感上的价值。”林羽斟酌着措辞。
陈建军想了想,说:“他知道这是那位高僧临终前亲手抄写的,知道这东西珍贵,但具体珍贵到什么程度,恐怕不太清楚。老人家不懂什么佛法,他只是觉得——这是爷爷留下的,就得好好供着。”
林羽点了点头,没有立刻说明来意。
陈建军却主动开口了。
“林先生,您这次来,是为了这本经书吧?”
林羽看着他,没有否认:“是,也不全是。我确实对这本经书很感兴趣,想亲眼看看,感受一下那位高僧留下的愿力。但我不想强人所难,更不愿意让您和您的家人觉得——有人觊觎你们家的传家宝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陈建军点头,然后很干脆地说,“不过既然是林先生需要,我相信一定和国家大事有关。我父亲虽然不懂那些,但他是老党员,知道轻重。我现在就打个电话,让家里准备一下,您看……今天方便吗?”
林羽微微一愣。
他没想到陈建军会这么直接,这么痛快。
“陈先生,您不用着急……”
“不急不行啊。”陈建军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军旅家庭特有的爽利,“万一您明天就离开了呢?再说,我家老爷子要是知道是您来了,肯定比我还积极。您不知道,他老人家虽然八十多了,但对您的事可是门儿清。”
说着,他已经掏出手机,在通讯录里翻找。
林羽看了黄语萱一眼,黄语萱微微点头——意思是,没问题,可以去。
“那就麻烦陈先生了。”林羽没有推辞。
陈建军摆摆手,电话已经拨出去了。
“爸,是我……对,中午有客人来……不是,不是单位领导……您别问了,我跟您说,是林羽先生,就是那个……对,就是那个……对,我也没想到……您别激动,别激动,血压……好好好,您别挂,我们大概一个小时后到……”
挂断电话,陈建军长出了一口气,脸上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。
“林先生,您可不知道,我家老爷子听到您的名字,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。八十多岁的人了,也不怕闪着腰。”
林羽嘴角微微上扬,没有接话。
……
陈家的老宅,在北京西郊的一处部队干休所里。
这里绿树成荫,红砖小楼掩映在茂密的枝叶间,安静而整洁。
路上偶尔有白发苍苍的老人在散步,看到陈建军带着陌生人进来,会停下来打量几眼,然后点点头,继续慢慢走。
陈建军一边走一边介绍:“这地方住的都是老同志,我爸算是年轻的了。旁边那栋楼有一位一百零三岁的老红军,去年还能自己下楼遛弯呢。”
林羽默默地听着,目光扫过那些红砖楼和楼前的花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