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在去年春天,凤阳遭了一场蝗灾,虽说不上颗粒无收,但也减了不少。
朝廷下了旨意,说受灾之地酌情减免钱粮,消息传下来,百姓们都松了一口气,觉得这一年能熬过去了。
可到了秋收之后,官府派人来收粮,那些佃农该交的租子却一文没少。
南宫长传知道此事后,在荣家田舍坐了整整一天,把凤阳府近十年的灾蠲记录翻了个遍。
他发现了一个问题,朝廷每次下旨减免,从京城到府里,从府里到县里,从县里到乡里,层层转手,层层克扣,等到真正落到佃农头上时,十成里能剩个两三层都算好的了。
他便去找那些佃农小贩,挨家挨户地问,把每家每户交了多少租子,纳了多少赋税,一笔一笔记下来,又去县衙门口抄录告示,把朝廷的旨意和实际征收的数字放在一起对比。
他花了整整两个月,把这些东西整理成一本册子,交给了南宫家老爷子,想让老爷子以南宫家的名义上述陈情,他想着,南宫家虽是耕读世家,但毕竟有些名望,若是老爷子肯出面,或许能引起上头的注意。
结果老爷子把册子撕了个粉碎,当着南宫长传的面,一页一页地撕,撕完扔在地上用脚碾碎,骂他不肖子孙,骂他想把全家都害死,他的父母兄弟,也没有一个站出来为他说话。
南宫长传那天晚上在荣家庄子里的田埂上坐了一夜,看着地里的庄稼一句话也不肯说。
第二天天亮,他才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,对前来关心他的荣致远说了句“无碍”,然后便离开了。
南宫老爷子不同意他做这些事,其实也不难理解。
在老爷子眼里,他一介白身,私下琢磨这些事,是大逆不道,是僭越,是要给家里招祸的,两人为了这事不知道吵了多少回,南宫长传也不肯退让,日子久了,祖孙俩形容陌路。
外人有些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,但也都道南宫家有个不肖子孙。
相熟的邻里见了他,背后都指指点点的,原先有些愿意与他聊两句赋税之事的,也都避之不及。
南宫长传倒也不在意,仿佛无事发生,照旧每日读书,偶尔来庄子上找佃农聊天。
——
“他这个人……”荣致远顿了顿,“看起来孤僻,不爱与人打交道,但骨子里,有一腔热忱。”
“他虽无功名在身,却一心为民,看不得百姓疾苦。”荣致远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敬佩,“他说,他总有一日要让朝廷听见百姓的声音。”
齐昭静静听着,心里对南宫长传的画像渐渐清晰起来。
“但我实在没想到……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他真的会做出这种事。”
齐昭的目光微微一闪:“所以,你也觉得南宫家的灭门案,是南宫长传所为?”
荣致远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我不敢相信,但事实摆在那里,”他的声音涩得厉害,“十五口人,他的至亲,他怎么下得去手……”
齐昭盯着他的脸,一字一句道:“荣二少爷,事发当晚,南宫长传来找过你,对吧?”
荣致远的表情微微一滞。
“是,”半晌,他叹了口气,“就是因为如此,我才不得不相信,他就是南宫家灭门案的凶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