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门口的骚动渐渐平息,人群在差役的驱赶下散开,却仍有三三两两的人站在远处,踮着脚尖朝这边张望。
瑜安站在那颗人头前,逆光而立,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斑驳的城墙上。
她转过身,目光落在齐昭脸上。
“先回城,安顿下来再说。”
齐昭点头,没有多言。
韩守正连忙上前,躬着身子引路:“殿下,下官已经在官驿安排了住处,请殿下随下官来。”
瑜安点点头:“这事暂且不说,你先把人头收好,送到府衙验尸房,本宫稍后便到。”
韩守正连连点头,转身吩咐差役小心翼翼地用白布将人头包好,放进一个木匣里,双手捧着,快步往城内走去。
瑜安一行回到马车上,车帘落下,隔绝了外面那些探究的目光。
马车缓缓驶进城门,沿着长安城的主街往前走。
长安城比齐昭想象的要大得多,也比洛阳更繁华。
街道宽阔,两侧商铺鳞次栉比,招牌幌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晃。
行人摩肩接踵,吆喝声此起彼伏,一派盛世气象。
但齐昭无心看景。
她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,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颗人头的画面。
颈部整齐的切口,散乱的头发,青紫色的淤痕,半睁的、涣散的眼睛。
还有那个梦。
齐昭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。
“齐昭。”
瑜安的声音从对面传来,不大,却让齐昭猛地睁开眼。
瑜安正看着她,目光沉静,带着几分审视。
“你从看到那颗人头开始就不对劲。”瑜安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怎么了?”
齐昭沉默了片刻。
“公主,”她终于开口,“十天前,我做了一个梦。”
瑜安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齐昭将那个梦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
“那人最后也砍下了梦中人的头颅。”
车厢里安静了一瞬。
阿蛮的脸色有些发白,嘴唇翕动了几下,没有说出话来。
瑜安的目光沉了下去。
“你的意思是,”她缓缓开口,“那颗人头,和你梦里的那个人,很有可能是同一个人?”
“我不能确定。”齐昭摇头,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几分,“不过梦里那间屋子的土坯墙、茅草顶,正好是关中一带常见的民居样式。”
瑜安没有说话,手指轻轻敲着膝盖,眉头微微拧起。
“如果真的是的话,”齐昭则继续说,“那我们就一定找不到无头尸。”
“因为尸体并非只是被砍下头颅。”齐昭的声音平静得有些瘆人,“而是被分尸了。”
“如果那个梦对应的是这个案子,那死者的尸体应该被分成了很多块,散落在不同的地方。”
瑜安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先到府衙,看看那颗人头再说。”
马车在长安府衙门口停下。
府衙比凤阳和洛阳的都要气派,朱红色的大门,门前两只石狮子张着大嘴,露出狰狞的獠牙。
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,上书“长安府衙”四个大字,笔力遒劲,气势恢宏。
韩守正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,见马车停下,连忙迎上来。
“殿下,人头已经安置在验尸房了,下官带您过去。”
瑜安点了点头,跟着韩守正往里走。
几人一路行至验尸房前,韩守正推开门,侧身让开。
“殿下,请。”
齐昭跟着瑜安走进去。
验尸房里点着几盏油灯,火光摇曳,屋子中央摆着一张木床,木床上放着那个木匣,木匣盖着白布。
瑜安走到木床前,掀开白布,打开木匣。
那颗人头静静地躺在匣子里,面朝上,眼睛半睁着,瞳孔已经浑浊,嘴唇发紫,脸上的青紫色淤痕在油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目。
头发已经被血污黏成一缕一缕的,散乱地铺在匣底。
瑜安盯着那颗人头看了片刻,侧身让开。
“你来。”
齐昭走上前去,深吸一口气,俯下身,开始检查。
她先观察人头的整体状态。
面部皮肤呈青灰色,指压后不留痕迹,尸僵已经完全形成,她翻开眼皮,瞳孔浑浊,角膜呈乳白色。
她又掰开死者的嘴,往里面看了一眼。
牙龈萎缩,牙根暴露,有几颗牙齿已经松动脱落,从牙槽骨的磨损程度来看,死者年龄应该不小。
齐昭将人头从匣子里取出来,托在手中,仔细查看颈部的切口。
切口平整,骨骼断面上有明显的切割痕迹,一刀切断,没有第二刀的痕迹。
“凶手用的是极其锋利的利器,”齐昭抬起头,“而且手法熟练,力气很大,一刀就能切断颈椎。”
“这样的人,要么是屠户,要么是军中人,要么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是经常用刀的人。”
瑜安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齐昭继续检查。
她将人头翻转过来,查看后脑和头顶。
头皮上有几处擦伤,皮下有淤血,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击过。
她又仔细查看脸上的青紫色淤痕,分布不规则,有深有浅。
“死者生前遭受过殴打。”齐昭直起身,“面部、头部都有被击打的痕迹,但都不是致命伤。”
“而且被砍头的时候,人应该还活着。”
“能看出死者的身份吗?”瑜安又问。
齐昭摇了摇头,目光落在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上。
死者的脸被人刻意毁坏了。
刀痕纵横交错,从额头到下巴,从鼻梁到两颊,密密麻麻,根本看不出原本的模样。
齐昭将人头重新放回木匣里,退后两步。
“不过从骨骼特征来看,应该是女性。”她说,“颅骨较薄,眉弓不突出,下颌骨较窄,这些都是女性特征。”
“年龄呢?”
“四十岁到五十岁之间。”齐昭指了指那些松动的牙齿。
“死亡时间?”
“十天左右。”齐昭的目光微微一闪,“从角膜混浊程度和尸僵情况来看,十天左右,不会差太多。”
十天前。
正好是她做那个梦的时候。
齐昭抬起头,对上瑜安的目光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触,都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