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后黎明黑石堡正堂。
血腥味从门缝里漏进来,淡淡的,挥不散。
陆渊坐在主位上,翻王百户留下来的账册。每一页都是烂账,每一笔都带着血腥味。
门被推开。
卢象晋走进来。
他把门栓从里面插上,动作不大,但很刻意。
老御史的官帽端端正正戴在头上,官服上的泥点子拍得干干净净。一夜之间从受人庇护的落难文官,变回了代天巡狩的朝廷命官。
身份这东西,换套干净衣服就回来了。
卢象晋走到书案前,双手撑住桌面,指节绷紧。
“陆千户。”
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宿没合眼的沙哑。
“北镇抚司暗线千户的堪合文书何在?”
陆渊没抬头,手指翻过一页账册。
“腰牌可以伪造。但堪合上有兵部备档的骑缝印,这东西做不了假。”
卢象晋死死盯着陆渊的脸,一字一顿。
“昨夜你资敌。下毒。用假粮换人头。”
“这些阴损到骨子里的招数,绝不是正派官员干得出来的。”
“本官要看你的堪合。”
陆渊合上账册。
文官的清高和警惕总是在安全之后才会发作。
他提起茶壶,倒了两杯粗茶。
一杯推到卢象晋面前。
“卢大人。”
陆渊往椅背上一靠。
“你被建奴追杀,丢盔弃甲逃到这儿。随身的官印还在,算你命大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的巡按关防文书呢?堪合呢?”
卢象晋的脸色变了。
逃命的时候连鞋都跑丢了一只,文书匣子早就不知去向。
“丢了,对吧。”
陆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“所以你现在的处境是——一个只剩一方官印、没有任何完整文书的'可疑御史'。”
“你我,一模一样。”
卢象晋往后退了半步。
陆渊站起来,绕过书案,一步步走到他面前。
“你在辽东查赵武的账查了三个月。一无所获,还差点被灭口。现在......”
他从袖子里抽出那份按着血手印的供状,啪地一声拍在桌上。
纸面上的血手印还没完全干透,暗红色,触目惊心。
“赵武副将的亲笔供状。走私军械的账目。倒卖军粮的流水。通敌的铁证。”
“全在这儿。”
陆渊拿手指点了点供状。
“你拿着这些回京复命,你就是力挽狂澜的社稷功臣。都察院的同僚得排着队给你敬酒。”
他顿了一下,声音降了半个调。
“你拆穿我,这份供状就是废纸。”
“而你呢?”
陆渊微微歪头,打量着卢象晋。
“一个丢了堪合、丢了关防、狼狈逃窜的废物御史。回京之后等着你的不是封赏。是弹劾,是诏狱,是一辈子翻不了身。”
正堂里安静了一瞬。
安静得能听见账册被风翻动的沙沙声。
卢象晋额头上青筋一跳一跳的。他死盯着那份供状,眼中闪过挣扎。
三个月。
他在辽东蹲了三个月,差点把命搭进去,什么都没查到。
现在铁证就摆在面前。触手可及。代价只是——闭上一只眼。
“你若真是锦衣卫暗线……”
卢象晋咬紧牙关,把最后一个问题从嗓子里挤出来。
“为何手段如此……不像官场中人?”
“因为锦衣卫干的,就不是人干的事。”
陆渊语气平淡,“卢大人,北镇抚司诏狱里的手段,比您想象的脏十倍。您是清流,不必知道太多。知道多了,夜里睡不着觉。”
卢象晋闭上眼睛。
正堂里重新陷入沉默。
很长一段时间。
长到陆渊都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。
然后,卢象晋睁开眼。
他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空白宣纸。从笔架上取下毛笔,蘸满墨汁。
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,手没有抖。
“《黑石堡平叛纪要》。”
他一边写一边念。
“锦衣卫千户陆渊奉密旨查办赵武通敌案,途经黑石堡,遭遇建奴来犯。陆千户率堡军奋起抗敌,大破建奴左翼前锋,斩首六百余级......”
写完最后一笔。
卢象晋从怀中掏出巡按御史的官印。
对着印面哈了一口气,手腕翻转,重重盖下去。
啪。
就这一下,真御史和假千户,死死焊在了同一条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