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渊伸手拿起纪要,吹了吹还没干透的墨迹,仔细折好收进袖中。
两人对视一眼。什么都没多说。
该说的,这张纸已经替他们说完了。
卢象晋离开后,陆渊叫来苏柚。
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服,头发拿布条束在脑后,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。
昨晚下毒的事,有什么想法?”陆渊开门见山。
“活着比干净重要。”苏柚回答得很干脆。
没有犹豫,没有愧疚,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。
陆渊看了她一眼。
“很好。”
他敲了敲桌面。
“从今天起,你的明面身份是锦衣卫暗线随行医女。黑石堡所有伤员的救治、药物调配,全归你管。”
苏柚没推辞,也没谢恩,直接切入正题。
“堡里的伤兵,伤口已经开始化脓感染。如果再不处理,三天之内至少死四十个。”
“我需要物资。”
“说。”
“大蒜,越多越好。高度烈酒。干净的麻布,不是那些脏兮兮的破布条,是真正干净的。再加几味清热解毒的草药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王百户的私库里有存货。我去看过了,锁着。需要你给我调用权限。”
“全批给你。陈大力那边我打招呼,要什么拿什么。”
陆渊挥了挥手。
苏柚转身就走,脚步利落。
走到门口时,她停了一下。
“那五毫克的乌头碱......”
“以后有的是用到你的地方。”陆渊没让她把话说完。
苏柚没再开口,推门出去了。
——正午。
黑石堡校场。
陈大力抱着一本名册跑过来,满头大汗,粗喘着气。
“大人!黑石堡原来的守军,加上咱们带来的弟兄,再加上策反过来的赵武骑兵......”
他翻了翻名册。
“总兵力五百二十一人。”
“但是。”
陈大力挠了挠后脑勺,语气里带着为难。
“能打的不超过三百。剩下那二百多,缺胳膊少腿的有,五六十岁的老头有,饿得路都走不稳的更多。”
陆渊站在校场边,看着面前站得歪歪扭扭的队伍。
有的人拄着棍子才能站直,有的人身上的棉甲破了四五个洞,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絮片。
这就是大明的边军。
“按渊字营的编制,重新整编。”
陈大力立刻站直了身体。
“第一。昨晚缴获的建奴重甲,全部装备给三百精锐。穿不上的改,改不了的拆零件拼。我不管你怎么弄,三天之内三百套甲必须上身。”
“第二。俘获的建奴战马里头挑最好的一百匹,组建骑哨。骑手从老兵里选,会骑马的优先。”
“第三......”
陆渊走到高台上,俯视下方。
“把王百户贪墨的存粮,全搬出来。”
陈大力愣了一下。
“按人头发。每人每天两顿干饭。”
陆渊的目光扫过校场上每一张脸。
“管饱。”
陈大力的嘴张开又合上。
“大人,那可是好几千石粮食啊!全发下去,咱们以后靠什么撑?万一赵武打过来,围上十天半个月......”
“发。”
一个字。
没有解释,没有商量。
陈大力咽了口唾沫,抱拳领命,小跑着去了。
半个时辰后。校场上支起十口大铁锅。
白花花的大米倒进锅里。水沸腾,米香四溢。
底层军户们端着破碗,排起长龙。每个人分到一大碗结结实实的白米饭。没有掺沙子,没有掺麸皮。
一个老军户端着碗,双手剧烈发抖。他把脸埋进碗里,大口吞咽。吃得太急,噎得直翻白眼。他用力捶打胸口,硬生生把米饭咽下去。
“好饱……”
两个字说出口,声音就碎了。
老军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抱着碗嚎啕大哭。
那哭声又破又哑,像一条干涸了太久的河突然被暴雨浇透。
哭声会传染。整个校场上,几百名底层军户一边往嘴里塞饭,一边痛哭流涕。他们在大明边军的编制里当牛做马,连一顿没有沙子的饱饭都没吃过。
陆渊站在高处,看着这一切。
忠诚从来不是天生的。忠诚是喂出来的。
林锐走到陆渊身后。
“夜不收的架子,你来搭。”
陆渊没回头。
“去队伍里挑人。要最机灵的,眼睛最毒的,下手最狠的。人数不用多,五十个够了。”
他眯起眼,看向天际。
“我要辽东所有的风吹草动,都在我的眼睛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