换做别人,多半会当成废纸扔了。
但沈括不会。
九年诏狱教会他一件事:越是含糊的线报,越有嚼头。
他嗅到了腥味。
“百户。”身后的校尉压低声音,“前方有人。”
风雪里闪出五骑。
为首之人裹着厚棉甲,马背上挂着两副建奴弓,腰间别着一把短刀。
林锐勒住缰绳,拱手道:“来者可是京城北镇抚司的上官?”
沈括掀开裘领,露出腰间系着的腰牌。
“北镇抚司百户沈括。你是何人?”
“渊字营夜不收总旗林锐。”
林锐不卑不亢,“奉上官之命例行巡防。沈百户远道而来,堡中已备热汤,请随末将入堡歇息。”
“上官?”沈括眯起眼睛,“谁的上官?”
林锐闭嘴。
沈括盯了他五息。
他身后一名校尉的手已经摸上了刀柄。沈括微微抬了抬下巴,那只手又缩了回去。
“带路。”
——黑石堡。
进堡的路不过百步,沈括的眼睛却一刻没停。
城墙上,每隔三丈站一名甲兵。披的是建奴镶铁棉甲,手里端的是精良角弓。
这甲,这弓,不是大明边军制式。
校场上,三百多人分成六列纵队,正在按照某种口令齐步行进。
步幅整齐,转向统一,收脚跺地的声音在风雪中沉闷作响。
沈括见过京营、见过御马监、见过腾骧四卫。
他从没见过边军卫所的军户能练出这种队列。
空气里还飘着一股古怪的味道。不是血腥味,不是火药味。像烈酒,又像某种草药烧焦后的气息。
辛辣,刺鼻。
沈括吸了吸鼻子。
不像边陲军堡。
倒像一座被人从骨头里翻修过的私人军寨。
他的表情一寸一寸沉下去。
沈括踏入正堂的瞬间,目光扫过全场。
左侧,四名全副披挂的亲兵持刀肃立。右侧,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按刀而立,虎目圆睁。
正中主位上,一个年轻人端坐不动。
飞鱼服。绣春刀。北镇抚司身份牌。
沈括的视线在那枚身份牌上停留了三息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没有行礼,没有寒暄。
“敢问阁下名讳,隶属北镇抚司哪一房?”
声音不高,咬字极清。
“何年入册?经手档头是谁?”
陈大力的手已经握紧了刀柄。
这是锦衣卫内部甄别暗语。
答不上来,当场拆穿。
陆渊端着茶杯。
他没喝。
也没回答。
沈括等了五息,眼底的寒意又浓了一分。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本官再问一遍......”
“沈百户。”
陆渊打断他。
他把茶杯放下,从右手袖中抽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。
文书被推到桌面前沿。
“你从京城跑了五天五夜,查的可是辽东军饷贪墨案?”
陆渊抬眼,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我手里,有锦州卫参将赵武通敌建奴的全套铁证。”
顿了一下。
“人证、物证、口供、走私路线图、建奴前锋营将领巴图鲁的人头。巡按辽东御史卢象晋亲笔画押,盖了巡按御史关防大印。”
沈括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你是想在这儿跟我对暗号,把时间浪费在内部程序上。”
陆渊起身,走到桌前,手指点在那份文书上,“还是想把这桩通敌大案带回京城,给北镇抚司交一份足以惊动内阁的答卷?”
沈括伸手接过文书。
展开。
卢象晋的笔迹他认得。在京城时经手过这位巡按御史的三份奏折副本,笔锋走势、用墨习惯,骗不了他。
再看关防大印。
朱红印泥,篆体阴刻。巡按御史的关防是吏部备案过的孤本,天底下找不出第二枚。
文书内容详尽到可怕。
走私军粮的时间、批次、数量。
接货的建奴将领姓名、职级、旗属。
赵武手下参与押运的军官名单,甚至连交易地点的地形草图都画了出来。
沈括的手指在纸上微微颤动。
军饷贪墨是一回事,通敌卖国是另一回事。
前者最多丢官罢职,后者是要夷三族的死罪。
经手这案子的人,人人都能吃一辈子的功劳。
他强压住心底翻涌的贪念,抬起头,死死盯着陆渊。
“就算你手里有铁证,也回答不了我的问题。”
沈括的声音沉下去。
“北镇抚司经历司的花名册,我翻了九年。”
“没有你这号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