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辽东这片地上,还埋着无数白骨。有些是你们的同袍,有些是你们的父兄。”
陆渊举起那碗清水。
“这碗,敬他们。”
水碗倾斜,清水落地,瞬间渗入干瘪的黄土。
校场上,铠甲碰撞声密密麻麻地响成一片。
军户们都站了起来,没人喊口号,没人说话。就是端着碗站在那里,眼眶红着,看着旗杆下那个年轻人。
陆渊的目光扫过所有人的脸。
溃兵、逃兵、降兵、军户。
十天前他们还是一盘散沙。
此刻,这些人的眼神里有了同一种东西。
这东西,叫军魂。
与此同时,校场角落。
沈括坐在一根断柱上,面前摊着一只烧得正旺的铜火盆。
他从袖中摸出几张折得整齐的纸。
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,记录着陆渊的身世疑点、兵力部署,甚至还有苦味酸的大致配方。
只要这些东西送回京城北镇抚司,陆渊的底牌瞬间就会被掀翻。
沈括捏着纸,指头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。
他抬头望了一眼校场。
陆渊刚才举碗时说话的样子,没有任何表演痕迹,也没有收买人心的虚伪。
沈括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手一松,将纸扔进了火盆。
火焰窜起来,卷着墨字的宣纸迅速蜷曲、发黑、化灰。
他伸手拿木棍拨了拨炭灰,确认烧得连渣都不剩。
“反就反了。”沈括扯了扯嘴角,声音低不可闻,“跟着他干,总比被炸成肉泥强。”
打不过就加入,这是乱世里最实用的生存哲学。
夜深了,喧闹散去,校场上只剩几堆半明半暗的篝火。
陆渊独自走上黑石堡最高处的城墙,靠着垛口站定。
北风从辽东的旷野上刮过来,远处黑漆漆的一片。
看不见边际,分不清哪里是山、哪里是建奴的铁蹄能踏到的地方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不轻不重,节奏平稳,是苏柚。
她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肉汤走上来,粗瓷碗里还飘着几点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碎葱花。
“赵铁柱非要给你留的。”苏柚把碗递过去,“说大人一口都没吃,他晚上睡不踏实。”
陆渊伸手接过。
碗壁很烫,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团火。
他低头喝了一口,咸得齁嗓子。
“他放盐的水平,跟投毒差不多。”
苏柚难得地轻笑了一声,端着自己的碗,靠在旁边的垛口上。
两个人并肩站着,城墙下是偶尔闪烁的火光,城墙外是无尽的黑暗。
苏柚慢条斯理地喝完汤,把碗放下。
“辛苦你了。”陆渊忽然开口。
苏柚转头看他。
陆渊没转头,依然盯着前方的夜色。
但苏柚借着微弱的光,清楚地看见他握碗的手背上,布满了细碎的血痕和擦伤。
那是连日布置阵地、检查引线磨出来的。这个男人把所有人安排得明明白白,唯独忘了他自己不是铁打的。
“你也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