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够了。
陆渊目送车驾远去。
他读完了这一眼里所有的内容。
崇祯本想送朱九去宁远,却误打误撞到了锦州。
事已至此,与其花力气抓回来,不如留在陆渊身边。
质子。
崇祯用自己的亲生女儿,给陆渊上了一道软锁。
你敢反,她就是罪证。你不反,她就是忠诚的证明。
妙棋。
林锐牵马走到身后:“王爷,回吗?”
“回。”
“把朱九叫到书房。”
——书房。
朱九进来的时候,赵伯跟在身后。
陆渊坐在案后,手边搁着那方羊脂白玉印。
“你父皇知道你在这里。”
朱九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而且他不打算接你回去。”
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赵伯站在朱九身后,拳头攥紧,指节咯吱响了一声,又松开。
朱九的脸上没有愤怒,没有委屈,甚至没有意外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像在消化一个早就猜到答案的谜题。
“他是把我当质子,还是当弃子?”
陆渊没回答。
朱九自己笑了。
“都一样......”
——正月初八到十二,锦州城像一台上紧了发条的机器,每个齿轮都在转。
卢象晋把春耕预分田亩的方案贴满了四门告示墙。
渊家军在城北军事演练,贺坚把嗓子喊劈了两回,灌了半壶盐水继续骂。
苏柚回了作坊,陆渊的军令她执行了一半,不亲自上手操作,只管配方和图纸。
另一半没执行,她每天在作坊待到亥时才走。
初十傍晚,陆渊去作坊巡视。
门开着半扇,他没进去,站在外面往里看。
苏柚坐在高凳上,右手捏着炭笔,左手撑着下巴,对着三个学徒比划硝酸的滴定流程。
她说到某个关键步骤,从凳子上跳下来,走到台前亲手调了一下铜管角度,退回去继续讲。
学徒们听得认真,有一个还在拿木板刻笔记。
陆渊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晚间苏柚回房,推门看见桌上多了一盒炭笔。
削得极尖,十二支,粗细三种型号,用油纸包着,码得整整齐齐。
旁边压着一张纸条。
三个字。
“别熬夜。”
——正月十三,午后。
陆渊独自登上北城墙。
没带亲卫,没穿甲,一身青布夹袍,大氅搭在臂弯。
城外旷野白雪还没化透,远处屯田的百姓三五成群蹲在田垄上翻冻土,铁锹磕在冰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城内炊烟升起来了,街面上有人在叫卖冻梨,几个孩子追着一条小狗跑,笑声传到城墙上,断断续续。
陆渊扶着垛口站了很久。
贺坚巡防经过,看见陆渊一个人杵在城头,犹豫了几步,还是走了上来。
“王爷在看什么?”
陆渊指了指城外那些翻土的人影。
“看活人。”
贺坚没太听明白。
陆渊的目光停在远处一个弯腰刨土的老农身上,声音不高。
“我以前的工作,天天对着死人。切开,称重,记录,缝合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活人什么样,我其实不太熟。”
贺坚嘴巴张了张,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该接什么话。
风从城外吹过来,带着冻土的腥气和远处炊烟的焦味。
陆渊拍了拍垛口上的积雪,转身下城。
走了两步,停住。
“贺坚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今晚开始,巡防加一哨人手,重点盯城南粮仓方向。”
贺坚一愣:“出什么事了?”
陆渊没回头。
“没出事。”
他顺着台阶往下走,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。
“但该出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