侧翼整个散了架。马匹疯了似的乱窜,骑兵从马背上滚落,践踏,阵型被撕出一个三十步宽的豁口。
硝烟还没散尽,一杆旗帜从山坡后面升了起来。
“渊”。
黑底白字,风里抖得猎猎作响。
旗下一匹黑马,骑马的人面白如纸,嘴唇一丝血色都没有,右肋缠着厚厚的绷带。
外头军袍被风灌起来的时候能看见里面渗出的暗红。
广宁王,陆渊。
三千火铳手从他身后的山脊线上涌出来,动作迅捷自然,三列横阵,以极快的速度展开。
前排蹲跪,中排半蹲,后排站立,三千个黑洞洞的枪口,齐刷刷指向隘口方向的残余敌骑。
陈大力劈翻面前最后一个挡路的,斩马刀从那人肩胛骨上拽出来,带着一蓬血雾。
回头一望,看见那杆旗。
看见旗下那个人。
手一松,斩马刀从手里脱落,砸在冻土上。
两百斤的汉子,浑身是血跟个修罗似的,眼眶刷地就红了,嗓子像被人用手死死掐住,挤出来的声音连劈带颤。
“大人……大人来了!!”
他吼出来的时候,自己都不信。
三天了,三天前大人躺在床上浑身滚烫眼睛都睁不开,苏姑娘说快则三日慢则半月。
三天就是最快。
三千重甲兵听见这一嗓子,齐齐转头,看见山坡上那杆旗。
隘口的厮杀声忽然停了一瞬。
下一刻,重甲兵爆发出一声怒吼,像野兽闻到了头领的气息,浑身的伤和疲惫全被这一嗓子烧没了。
“广宁王!”
“广宁王!”
声浪一波推一波,从隘口滚到河谷,滚到松林外贺坚的锦字营耳朵里。
贺坚正组织第四轮强攻,听到这两个字,手里的刀差点没握住。
“他娘的。”
贺坚回头朝身后七千人大吼,“弟兄们,广宁王来了!给老子冲!”
另一边,吴三桂骑在马上,脸色终于变了。
他扭头看向身旁的副将,副将的脸比他还难看。
“不是说他中了毒三日必死?”
没人回答他。
山坡上那个年轻人,正缓缓举起右手。
手落。
三千火铳,齐射。
铅弹暴风一样卷过隘口,把残余敌骑打成了筛子。血雾混着硝烟腾起来,人和马成片成片地倒。
陈大力的重甲兵从豁口中倾涌而出,钢铁洪流直扑河谷。
吴三桂围住朱九的骑兵,忽然发现自己的后路没了。
“撤!”
吴三桂拨转马头,铁枪一指,“全军向宁远城撤退!”
可他回头的方向,贺坚的锦字营刚刚炸开了松林车阵,七千步卒嚎叫着冲了出来,彻底堵死了退路。
合围,反过来了。
朱九站在一地碎甲和尸体中间,仰头看着山坡上那个苍白的身影。
手里最后一颗燃烧弹还攥着,引线都烧了一半。
她把引线掐灭了。
眼眶湿了,但嘴角是翘着的。
“老师……”
声音很轻,淹没在漫天的喊杀声和枪响里。
没人听见。
但山坡上的陆渊放下千里镜,目光越过整个战场,准确地落在河谷中那个满脸血污的身影上。
他嘴唇动了一下。
然后抬起手,指向吴三桂溃逃的方向。
“活捉。”
两个字,不轻不重。
和一炷香前吴三桂指着朱九说的那句,一模一样的语气。
只不过......猎人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