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刘顺就把朝尘摇醒了。
“爷,折子。”
朝尘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被褥里。
龙床的被褥是蚕丝的,睡着确实舒服,根本不想起来。
“几本?”
“四十七本。”
朝尘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
四十七本,他以前码字也才日更六千字,现在一睁眼要看四十七篇命题作文。
厚的放左边,薄的放右边,不厚不薄的往中间一堆。
两个时辰后,朝尘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上那条金龙发愣。
四十七本奏折,内容概括起来就三件事。
要钱,要粮,要他死。
最后这类还挺多,措辞一个比一个文雅,中心思想一模一样,阁下何德何能坐在这把椅子上?
朝尘拿笔,在其中六本折子封面上各写了一行字。
“写得不错,但月票我不投。”
刘顺在旁边探头瞄了一眼,满脸茫然。
“爷,这‘月票’是何物?”
“一种很稀缺的东西。”
朝尘放下笔,“比银子还稀缺。”
当然,仅是对于他来说。
辰时,户部侍郎钱谦益被两个禁军“请”进了乾清宫。
朝尘没让他跪太久,开门见山。
“国库还有多少银子?”
钱谦益斟酌了一下措辞,跪在地上回话:“回……陛下,户部实存纹银四十一万三千四百两。”
朝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。
“多少?”
“四十一万三千四百两。”
钱谦益顿了顿,“这还是将内帑剩余并入之后的数目。”
殿里安静了很久。
朝尘手指在御案上敲了几下,笃、笃、笃,像在数数。
“我以前写小说的时候,给主角开局都有五百万两。”
钱谦益跪在地上,脑袋快要贴到砖面了。
他不知道“写小说”是什么意思,但直觉告诉他,现在最安全的姿势就是别抬头。
“四十一万两。”
朝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,像在品味一杯过了夜的凉茶。“京营两万人一个月的饷银是多少?”
“足额发放的话……六万两。”
也就是说,全部拿来发饷,撑不到七个月。
还没算粮食、军械、城防修缮,以及那些张嘴就要钱的四十七本奏折。
“行了,起来吧。”
钱谦益站起来,左腿发麻,差点栽一个趔趄。
朝尘看了他几秒。“钱侍郎,你觉得我能坐多久?”
钱谦益浑身一僵。
“别紧张,我就是随便问问。”
朝尘摆了摆手,“你回去把近三年京畿粮价走势给我整理一份,明天送来。另外,京城周边的粮商名册也要。”
钱谦益领命退下,走出殿门时后背全湿了。
午后,朝尘让刘顺把兵变后被软禁的六部主官名单搬来。
一摞纸,三十多个名字。
他逐个翻看,用炭笔在旁边标注。
跑了的,画叉。
死了的,画圈。
还活着但脑子不行的,画三角。
还活着,脑子也好使,但一看就在等着投机站队的,画方块。
画完一数,叉九个,圈四个,三角十一个,方块八个。
剩下的空白,是真正能用的人。
三个。
就三个。
全是五品以下的小官。
户部主事方以智,三十一岁,去年被贬过一次,因为多嘴弹劾上司贪墨。
工部营缮司郎中宋应星,五十出头,一辈子只会做实事不会做人。
兵部职方司主事阎应元,三十五岁,在京营兵变那晚护着兵部大印跑了出来,第二天又自己送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