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宁远第二天,队伍行至山海关外四十里。
赵良栋拍马赶回来,翻身下马就说:“齐振扬带了三百亲兵出关,现在候在二十里外的永平驿亭。”
陆渊勒住缰绳,回头看了一眼苏柚。
她骑在一匹枣红马上,脸色还行,但左手搭在马鞍上的姿势不太自然,显然已经很不舒服了。
“换马车。”
苏柚摇头。“我骑得动。”
“换马车。”
“马车颠,还不如骑马。”
陆渊没再说第三遍。
他掉转马头直接并到苏柚旁边,一只手探过去,扣住她的腰,把人整个捞了过来。
苏柚“啊”了一声,已经坐到了他身前。
“你干什么……”
“你的马累了。”
苏柚扭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匹精神抖擞,正嚼着草料的枣红马,再转回来瞪他。
陆渊目视前方,神色认真。
周围骑兵齐齐偏头,看天,看地,看云,就是不看这边。
苏柚脸烫得厉害,最后没挣扎,靠在他胸前不说话了。
马蹄踏过荒草,二月的风还冷,但裹着他身上的体温,好像也没那么冷。
——永平驿亭,齐振扬等了快两个时辰。
他站在亭柱旁边,手背在身后,左手大拇指不停地搓着食指的侧面。
这是他的老毛病,等急了就这样。
副将凑过来,压着声音:“将军,咱们只带了三百人,是不是太托大了。”
齐振扬没接话。
副将又说:“万一有埋伏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齐振扬目不转睛盯着官道尽头。
风把远处的沙尘吹起来,地平线上冒出细细一条线,慢慢拉长。
先看见的是骑兵,不多,只有几百骑,但队列整齐得不像边军,倒像是拿尺子量着排的。
然后是后面的车队。
齐振扬眯起眼。
牛车上的东西,不是箱子,不是军械。
有长柄的,有弧形的,有捆成捆用草绳扎着的……
副将也看见了,探着脖子问:“那车上拉的啥?”
齐振扬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盯着那些牛车看了很久,久到副将以为他没听见,准备再问一遍。
“犁。”
副将没反应过来:“啥?”
齐振扬暗自摇头,他怎么就摊上这么个副将。
“犁头,耙子,种子,石灰。”
齐振扬的目光从车队扫过去,一辆一辆地数。
“他带来的,是整套屯田的家底。”
副将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三百亲兵也看见了,队伍里起了一阵窸窣的议论声。
齐振扬抬手往下压了压,人声平了下来。
他自己的手,却没平下来。
两队在驿亭外会晤。
齐振扬先一步向前迎去,陆渊随即下马,苏柚留在马上没动,赵良栋跟在陆渊身后半步。
齐振扬比陆渊预估的还老,四十出头的年纪,两鬓全白了,脊背却挺得笔直,目光深邃明亮。
陆渊开口,没有寒暄,没有客套,没有“久仰大名”。
“齐将军,路上看了看关外的地,比我预想的好,还救得活。”
齐振扬愣住了。
他准备了一肚子话,关于兵力,关于局势,关于你陆渊到底要什么,关于我齐振扬值多少价钱。
结果对方张嘴第一句话,聊的是地。
齐振扬沉默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广宁王殿下请。”
他侧身让路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陆渊注意到了那个称呼。
上次赵良栋来的时候,齐振扬叫的是“你家广宁王”。
现在是“广宁王殿下”。
——晚间设宴,总兵府正厅。
席面和上次招待赵良栋一模一样,四荤两素一锅炖,齐振扬的私酒。
入席前陆渊让苏柚去后院歇着,苏柚没走。
“我就坐旁边,你伤口要是裂了我好缝。”
陆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,两个人都知道。
他也没拆穿她,让人在旁边加了把椅子。
席间四人,陆渊,苏柚,齐振扬,赵良栋。
酒倒上,齐振扬端起杯先敬了一杯,喝完放下杯子,开口。
“王爷觉得,辽东的仗接下来怎么打?”
试探来了,陆渊没有泛泛而谈。
他扫了一眼齐振扬桌案边上放着的炭笔,这人有随手记东西的习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