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不觉走到了永宁宫偏殿外,朝尘停下脚步。
没打算进去,甚至没打算靠近。
就是路过,脚自己拐过来的。
殿里传出声音。
小公主的烧显然退了,正在里头咯咯地笑,声音清脆。
大一些的怀安公主在小声说着什么,听不真切,语气像是在逗妹妹。
田贵妃在哼一首曲子。
调子很简单,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音,没什么章法,像是随口编的。
哄孩子睡觉的调子。
朝尘靠在墙上,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砖面。
他上辈子租的隔断房,隔壁住了个年轻妈妈。
孩子小,夜里总闹,那个女人就这么哼,也是没什么调子,翻来覆去的哼。
墙太薄了,每天都能听到。
他那时二十一,刚被编辑拒了稿,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,耳朵里全是隔壁那个女人的哼唱。
那会儿觉得烦,现在不觉得了。
朝尘在墙根底下站了很久,久到腿有些发麻。
里面的曲子渐渐低下去,小公主的笑声也没了,大概是睡着了。
他转身要走。
“爷!您怎么在这儿……”
刘顺小跑着过来,怀里抱着一摞文书,满头是汗。
“路过。”
朝尘接过文书,随手翻了翻。
翻着翻着,嘴里说了一句:“偏殿的饭食,从今天起按妃位份例送。”
刘顺愣了一下。
“再加一份小公主的羊乳,每天两回,早晚各一次。”
刘顺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朝尘想了想:“怀安公主多大了?”
“回爷的话,七岁了。”
朝尘沉默了一瞬。
七岁。
“找个女官教她认字读书。”
刘顺的眼珠转了转,小心翼翼地试探:“爷,是要把田娘娘放出来吗?”
朝尘已经迈步往回走了,没回头。
“没说放,只是吃好点而已。”
回到乾清宫,烛火续上。
朝尘坐回御案,继续翻奏折。
这几天京城大换血,动静不小。
兵变之夜跟着起哄的勋贵砍了四家,阳奉阴违的六部老油条撤了十一个,贪墨军饷的京营将佐抄了七户。
抄家造册的数字一笔一笔列在黄纸上,朝尘翻到汇总那一页,手停住了。
白银六十七万两,黄金四万三千两,古董字画田契商铺,折价另算。
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。
国库四十一万两,已经快见底,这帮人家里随便翻翻,翻出来的比国库多。
朝尘拿起炭笔在数字旁边写了个批注:入库,一两不留。
写完又添一行:追缴隐匿产业,限期十日。
他把折子合上,揉了揉太阳穴。
以前熬夜写小说查资料,查到明末贪腐的数据,觉得史书在吹牛。
真坐到这把椅子上才知道,史书写的那些,怕是还保守了。
光是抄家得来的银子,就一百多万两。
听着不少,但京营要发饷,阎应元西征要粮草,城防修缮要钱,赈济流民要钱……
朝尘在纸上列了一串数字,越往下算,脸色越难看。
撑不过半年。
除非,打通盐商的路子。
他的视线又落回那八个字上。
乱臣贼子,羞与为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