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
苏柚坐在桌边,药箱打开着,里面的纱布被她翻来覆去整理了三遍。
按颜色分了一次,按长短分了一次,按新旧又分了一次。
陆渊站在窗前,推开半扇窗,视线落在远处城墙上那个站着不动的人影上。
房间里只有一张床。
两个人谁都没提这件事,就好像谁先开口,谁就输了。
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苏柚把最后一卷纱布塞进药箱,扣上盖子,清了清嗓子。
“你睡床,我打地铺。”
陆渊从窗前转过身,看了她一眼。
然后他走到顶柜前,抱起一床被褥,搁在地上铺平,脱了外袍叠好垫在枕边,躺了下去。
全程没说一个字,苏柚张了张嘴,欲言又止。
她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个人,想说“我说的是我打地铺”,想说“你伤还没全好不能受寒”。
最后什么都没说,红着脸上了床,背对着他,把被子拽上来盖到下巴。
灯灭了。
月光从半开的窗户透进来,铺洒一地。
苏柚闭着眼睛,耳朵却竖着。
地上很安静,能听见陆渊的呼吸,很浅,他也没睡。
苏柚翻了个身,又翻回来,被褥窸窣地响。
“你写给齐振扬的纸条,到底写了什么?”
问出口才觉得自己声音太大了,赶紧压低。
黑暗里陆渊的声音传来,带着一丝倦意。
“保密。”
苏柚等了半天,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。
她抓起枕头,往床沿下扔去。
枕头砸在陆渊脸上,软绵绵的,没什么力道。
他没躲,把枕头抱进怀里,声音里带着笑意:“明天你就知道了。”
苏柚不甘心。
她趴到床沿,往下探头看他。
月光正好落在那张脸上。
他仰面躺着,一只手枕在脑后,侧头看她。
苏柚的头发从肩上滑下来,一缕垂在半空。
陆渊抬手,把那缕头发拨到她耳后。
指腹擦过耳廓,很轻。
苏柚整个人定住了。
两个人在这个距离上对视,很近,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,近到他呼出的气息扫过她的下巴。
苏柚猛地缩回去,声音闷在被子里,又急又快。
“睡觉!”
陆渊低声笑了一下。
极轻,极短。
不是他平时算准了什么的那种笑,也不是敷衍场面的弧度。就是笑了,没什么原因。
苏柚把被子蒙过头顶,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。
过了很久,久到他以为她已经睡着了,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句。
“枕头还我。”
“……自己下来拿。”
——次日。
齐振扬在总兵府正厅里拆开那张纸条。
纸条很小,只有巴掌宽,叠了两折,炭笔字迹很重,一笔一画写得规整。
他看了一遍。
又看了一遍。
再看了一遍。
纸条在他手里,一下一下地抖。
齐振扬把纸条折好,贴身塞进了怀里,一只手按着胸口,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推门出去,步子又快又沉。
“传令。”
齐振扬的声音很大,大到院子里扫地的兵丁都停了下来。
“打开北门粮仓,支锅,煮粥。”
副将愣了。
“今天全军吃饱。”
齐振扬顿了一下,又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