椅子腿蹭在地砖上,“吱”的一声,里间的小公主翻了个身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瞬。
朝尘开口:“崇祯回来了。”
田贵妃神色平静,没有丝毫变化。
“你想见他吗?”
田贵妃没有立刻回答,她把手里那颗花生米放回碟子里,动作不紧不慢。
“陛下准许吗?”
“你要是想见,明天就能见。”朝尘说,“不拦你。”
田贵妃盯着他的脸。
油灯的光打在朝尘脸上,忽明忽暗。
她在找那些她熟悉的东西——算计,试探,居高临下的施舍。
她一样都没找到。
他脸上只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,或者说,不该出现在一个篡位者脸上的东西。
疲倦。
不是身体的倦,是那种什么都扛过了,但不知道还要扛多久的倦。
田贵妃收回目光,低下头。
“我不见。”
朝尘没有追问。
殿里安静了几息,里间传来小公主均匀的呼吸声,很轻,像猫。
朝尘站起来,走到门口,手已经搭上了门框。
忽然停住。
“小公主的名字,叫什么?”
身后的人僵住。
隔了很长一段空白,田贵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“……怀宁。”
“怀宁。”
朝尘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,很轻。
“早点休息。”
他推门走了出去。
夜风从宫道那头灌过来,二月末的风还拖着冬天的尾巴。
朝尘沿着宫道走了十几步,在一棵枯槐下停住。
怀宁。
怀,念也。
宁,安也。
原身那一段被刻意保留的记忆又翻上来了。
五年前,宗室觐见,酒后醒来,偏院空床,一片落红。
他闭上眼,又睁开。
殿里,田贵妃端坐在原处。
花生米碟子被她的手肘碰歪了,几颗滚到桌沿掉在地上。
怀安公主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光着脚走出来,揉着眼睛。
“母妃,谁来了?”
田贵妃被打断思绪,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静。
“没人,你做梦了,快回去睡。”
怀安公主点点头,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“娘,那个人,还会送糖人来吗?”
田贵妃没答。
她伸手把桌上的油灯拨暗了一些,暗到刚好看不清她的眼睛。
——武英殿。
崇祯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
月光透过窗纸,落在空荡荡的桌面上。
他没有碰那桌酒菜,也没有穿那套干净衣裳,但他的肚子叫了三次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龙袍。
这是他在南逃途中唯一没有丢掉的东西,太子死了,皇后不知去向,满朝文武树倒猢狲散,他什么都没了。
就剩这件袍子,证明他曾经是谁。
崇祯闭上眼。
殿外,禁军换岗的脚步声整齐划一。
他突然想起一个人。
田贵妃,她还活着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