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尘批阅军报,得知阎应元在紫荆关一战,大败敌军前锋,斩首两千余级,自损不足百人。
军报末尾还写了一句:关隘已固,请陛下勿念。
朝尘把军报合上,靠在椅背里,盯着殿顶出了一会儿神。
倒是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跟阎应元无关,跟李自成无关,跟崇祯也无关。
半年前。
他刚穿越过来那阵子,还没摸清原身的人际关系,更没动过兵变的念头,整日缩在宗室府邸里装病躲人。
白天蒙头睡觉,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就点一盏油灯,铺开宣纸,凭记忆把自己那本扑街小说重新写了一遍。
没有催更,没有编辑,没有读者,更没有一毛钱的打赏。
他就是写。
几十万字,摞起来两寸高,塞在书房柜子底下,再没翻过。
“刘顺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朕以前住的那个院子,书房柜子底下,有两捆稿子,去取来。”
刘顺眨了两下眼,没问为什么,转身去了。
小半个时辰后,两捆用麻绳扎着的稿纸搬上御案。
边角泛黄,有几页被潮气洇出了水渍。
朝尘解开麻绳,随手翻了几页。
墨迹浓淡不一,有些字涂改了三四遍,旁边还有他用蝇头小楷写的批注。
“这段节奏拖了。”
“把配角砍掉。”
“前面铺垫太多后面收不住。”
职业病,穿越了也改不掉。
他多翻了两页,慢慢停下来,这几十万字比他穿越前写的原稿好,好了不止一点。
原稿那版,被困围城的主角,他写的时候满脑子想的是爽感,节奏,数据。
主角每一个选择都带着表演性质,让读者看得过瘾就行。
迎合算法,迎合读者。
但这一版不一样,这版是他蹲在一个陌生的朝代里,前途未卜,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写的。
围城里的主角不再表演了。
他开始害怕,开始盘算,开始在后半夜蹲在城墙根底下,给一个饿得直哭的孩子掰半块干粮。
然后,抬头看着漆黑的天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朝尘把稿子合上,把稿纸重新捆好,推到案边。
“送去永宁宫。”
刘顺的嘴张开又闭上。
“爷,这是……”
“她在里头闷得久了,给点东西打发时间。”
刘顺捧起稿纸,走到殿门口的时候,身后飘来一句很轻的话。
“别说是朕写的。”
——永宁宫。
田贵妃接过那两捆稿纸的时候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她把稿子搁在桌角,像搁一块用过的抹布,整整一个白天没碰。
怀安公主趴在桌边描红,歪着头看了那两捆纸一眼:“母妃,那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入夜,两个孩子都睡了。
田贵妃坐在桌前发呆,目光无处可放,最后落在那两捆稿纸上。
她伸手拿过来,解开麻绳,翻开第一页。
字写得不好看,有几个还是错别字。
她皱了皱眉,差点合上。
但第三页,她的手停住了。
“他把最后一块干粮掰成两半,大的那一半塞进孩子手里,小的那一半在手心攥了一会儿,最后放回了怀里。不是不舍得吃,是留着明天哄另一个孩子用。”
田贵妃的手指按在这一行字上,按了很久。
她继续往后翻。
故事不复杂,一个人困在城里,没有援军,没有退路,城外围了十万人。
主角不是将军,不是谋士,只是个记账的小吏,稀里糊涂被推上城墙。
他怕死。
这三个字在稿子里出现了很多次,出现得坦荡,不遮不掩。
他怕死,但他一直没死。
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,是因为他每次想逃的时候,总有什么东西把他钉在原地。
城里那个没人管的孤儿,守城老卒断了腿还在笑,一旁那个女人抱着死去的丈夫不肯松手。
他不是英雄,他只是走不掉。
田贵妃一直读到灯油快要见底。
怀安公主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光着脚站在门帘后头。
“母妃,你在看什么?”
田贵妃翻到最后一页,纸背上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,像是写完之后又补上去的。
“这个故事没有结局,因为写它的人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。”
“母妃?”
田贵妃把稿纸合上,放回桌面,用手掌压了压翘起来的纸边。
“一个人写的故事。”
“好看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