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沉默了几秒。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——武英殿。
第三天午时,刘顺推门进去收碗碟。
粥碗空了。
筷子横搁在碗沿上,摆得整整齐齐。
刘顺退出来,一路小跑回乾清宫。
“爷,先帝用膳了。”
朝尘的反应很平淡,连头都没抬。
“传膳,正餐规制,别含糊。”
他抽出一张空白纸,写了一行字,折好,递给刘顺。
“随晚膳一起送进去。”
刘顺接过,没敢看。
黄昏时分,崇祯坐在窗前,面前摆着四菜一汤和一张折了两道的纸条。
他先吃了饭,然后打开纸条。
“朕无意杀你,写不写,你都会禅让。区别只在于,你是史书上主动让贤的明君,还是被废黜的昏主,选一个。”
崇祯把纸条撕了。
碎片攥在掌心,攥了一整夜。
次日清晨,他开口了。
对着殿门外的禁军,说了入武英殿以来第一句完整的话。
“笔墨伺候。”
方以智半个时辰后赶到。
崇祯已经铺好了纸。两个人在殿内待了一整天。
方以智磨墨润色,崇祯执笔。
全程没有对视,没有交谈,只有笔尖触纸的沙沙声。
崇祯落笔极快,像这些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煎了十余年。
罪己诏和禅位诏书连夜抄录,方以智亲手捧回乾清宫。
朝尘接过,从头读到尾。
读到最后一段的时候,他的手停了。
罪己诏末尾,崇祯亲笔加了一句话,不在方以智的拟定底稿中:
“朕之罪,在用人不明,失地丧师。然朕在位十余年,未曾屠戮皇嗣,未曾囚禁妃嫔。继位者若能善待朕之血脉,则天命可信,若不能,天下人自有公论。”
朝尘盯着这句话,一动不动。
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方以智低着头站在下方,后背的衣料被汗水打湿。
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。
崇祯拿自己最后一点帝王余威,在全天下人面前竖了一面镜子。
从今往后,田贵妃和两个公主的一饭一衣,一言一行,都是天下人检验朝尘是否配坐这把椅子的标尺。
善待,是应该的。
不善待,天下共击之。
而“善待”的尺度由谁来定?
由天下人定。
崇祯用一句话,把朝尘和田贵妃母女绑死了。
朝尘忽然笑了一声。
他把诏书放回案上,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划过。
“方以智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拟底稿的时候,就没拦着?”
方以智沉默了一瞬:“臣拟的稿中无此句。先帝……是落笔最后一刻加上去的,臣未能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
朝尘把诏书推到案边。
“不改,原文发。”
方以智猛地抬头。
朝尘已经起身往外走了,走到殿门口的时候,丢下一句话。
“他赌朕不敢发,朕偏要让他看看......”
“这面镜子,朕照得起。”
——永宁宫。
田贵妃读完了第二捆手稿的最后一页。
故事的主角最终活了下来,但所有他在意的人都死了。
他一个人站在空城的城头,身后是烧成废墟的街巷,面前是退兵之后漫到天边的尸野。
他活了。
但他站在城头,一句话都没说。
故事到这里就断了。
田贵妃把稿纸翻过来,又翻过去,后面确实没有了。
她突然很想知道一件事。
写这个故事的人,后来怎么样了?
门帘外,传来禁军换岗的脚步声。
田贵妃抬头,目光穿过纸窗,落在院中那棵枯槐上。
枯枝的末梢,冒出了几粒极细极小的芽苞。
二月,快过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