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刻,六科廊的书吏还没吃早饭,方以智已经站在门口了。
二十四份抄本,三十六名誊录官,分两批,一批走通政司发往各省布政使司,一批贴午门外告墙。
方以智亲自校对了每一份。
尤其是最后那句话。
他反复看了三遍,确认一字未改,然后在封口处加了自己的签押。
——午门外,告墙前围了三层人。
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,不识字的听完再传给后面的人。传到第四手,内容已经走了样,但有一句话,一字不差地传到了最外圈。
“继位者若能善待朕之血脉,则天命可信,若不能,天下人自有公论。”
前面的罪己诏洋洋洒洒两千字,没几个人记住。
就这句话,扎进了所有人脑子里。
有人跪下来磕头,哭出了声,有人拍手叫好,更多的人不说话,只是站着,看着那面告墙,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。
刘顺从午门回来的时候,朝尘正坐在乾清宫批折子。
“外头什么反应?”
刘顺把所见所闻学了一遍,末了加了一句:“议论最多的就是那句。”
朝尘没抬头。笔尖在奏折上划过,墨迹干脆利落。
“朕知道了。”
诏书发出不到两个时辰,乾清宫的案头多了四份奏表。
头一份,礼部侍郎领衔,三名清流联名,措辞恭敬,请求朝尘“厚待先帝、善养皇嗣”,字字挑不出毛病。
但每一个字都在提醒天下人:我们在看着你。
第二份没走明折,户部一个主事,堵在文渊阁门口逮住方以智,问了一个问题。
“田贵妃母女的用度,按什么品级拨?”
方以智站在廊下,看着这个六品主事,足足看了五息。
这问题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,背后有人。
问题本身不大,但一旦回答,就是表态。给高了,有人说新帝心虚,给低了,先帝那句话立刻成刀。
方以智一个字没答,转身回了乾清宫。
“此事不急。”
朝尘听完,放下笔,把四份奏表摞在一起。
“不急?”方以智微微皱眉。
“急的是他们。”
朝尘站起来,走到窗前,殿外的阳光白晃晃的,三月初的风已经带了暖意。
“传旨。”
方以智的后背绷直了。
“田贵妃母女用度,比照亲王太妃例。怀安公主加封号‘永安’,拨教习女官两名、侍女四名。”
方以智张了张嘴。
“明发。”朝尘补了一句,语气很淡,“不走密折。”
方以智愣了三秒,然后他明白了。
不是在回应崇祯,不是在回应礼部,不是在回应那个六品主事。
是在回应天下人。
你们要看,那就看个清楚。亲王太妃例,公主加封号,规格拉到最高,光明正大,无可指摘。
从今天开始,谁再拿“善待血脉”做文章,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比这个规格开得更高。
方以智拱手,退了出去。
他走得很快,脚步比来的时候稳。
——武英殿。
送膳的内侍换了人,新来的小太监手脚麻利,放下食盒,摆好碗筷,低着头往外退。
“站住。”
小太监浑身一僵。
崇祯坐在窗前,没回头。
“外头发了什么旨意?”
小太监犹豫了一下,把今天的两道消息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。
禅位诏书明发,田贵妃母女用度提至亲王太妃例,怀安公主加封“永安”。
殿里安静了很久。
崇祯的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动了动,又收回去。
他赌朝尘不敢发那句话。
朝尘发了。
他赌朝尘会冷处理田贵妃的待遇,留一个把柄给天下人。
朝尘加了码,亲王太妃例。
这个规格,是他崇祯在位时都没给过田贵妃的。
崇祯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昨天还握着御笔,写下了他自认为最精妙的一步棋。
今天,棋子还在棋盘上,但棋局已经不是他的了。
“田贵妃……知道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