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时辰。
苏柚拆开纱布查看创面,脓液颜色从黄绿转为淡黄,量少了三成,她把纱布原样盖回去,在记录册上写了四个字。
脓色转淡。
陆渊在旁边闭着眼,呼吸匀了,苏柚没叫醒他。
一个时辰,两个时辰。
她每隔半个时辰查一次,每次拆纱布的动作都一样,轻、准、快。
第六个时辰。
窗缝里透进来的光从白变灰,又从灰变黑,苏柚起身检查创面时,手伸到一半停了。
老赵的背弓得更高了。
脊柱弯成一个弧,只有后脑勺和两只脚跟撑着身体,中间悬空,肌肉绷得铁硬,体温不降反升,苏柚把手背贴上他额头,烫。
她掀开纱布,药液浸润的布面边缘干裂翘起,创口周围的药膜已经被组织液稀释成薄薄一层。
吸收太快。
苏柚翻药箱,翻到底,指尖碰到最后一只陶罐,巴掌大,封着蜡口。
这罐是留给另外两个人的。
她把陶罐攥在手里,没动。
陆渊睁开眼。
他没问情况,扫了一眼老赵的姿态,又看了一眼苏柚手里的陶罐。
“按你的判断来。”
苏柚咬着后槽牙,拧开蜡封,把罐里的粗提物全部倒进蚤休皂苷溶液,搅匀,浸布,加厚到四层,重新覆上创面,绑紧。
手起手落,中间没有任何犹豫。
“另外两个轻症的。”
她蹲在地上收拾棉布条,头没抬。“蚤休皂苷加高锰酸钾冲洗顶着,明天第一批新碟该出结果了,来得及。”
陆渊点头。
苏柚把用过的旧纱布叠成方块压在脚边,坐回墙根,翻开记录册,在第六个时辰的栏目里写:角弓反张加重,粗提物全量追加,轻症二人暂停给药,改外用消毒方案。
写到“暂停”两个字时,笔尖顿了一下。
第十个时辰。
夜深到关城方向的火把光都看不见了,老赵的抽搐频率从每刻钟三次掉到一次,间隔越拉越长,额头温度往下走了。
第十二个时辰。
苏柚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,膝盖往前一折,陆渊一把托住她胳膊,她甩了两下脚缓了过来,蹲到老赵跟前,拆纱布。
一层,两层,三层。
创面露出来了。
红肿消下去大半,脓没了,创口边缘冒出一层浅粉色的颗粒状突起,薄薄的,嫩得几乎透明。
新生肉芽。
老赵的肌肉不再绷着了,脊背慢慢落回草席,他嘴唇动了几下。
“水。”
苏柚直起身,盯着那片创面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头。
“有效。”
陆渊没接话,伸手把她掉到肩前的碎发拨到耳后,手指碰到她耳尖的时候,是凉的。
苏柚让医疗兵进来接替看护,自己出门去隔壁处理另外两个轻症,蚤休皂苷清创,高锰酸钾湿敷,叮嘱四个时辰换一次,剂量配比写在纸上钉到门板上。
处理完最后一个,她蹲在隔离房外的墙根下,抱着膝盖,脸埋进胳膊里。
清晨的风从关墙豁口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
陆渊站在旁边。
站了有一会儿。
他脱下外袍,搭到她肩上。
苏柚没动,声音闷在胳膊里传出来。
“我刚才赌赢了。”
陆渊蹲下来,跟她平齐。
“不是赌,是你的判断。”
苏柚把脸抬起来,眼睛红了,没掉泪,嘴角绷着。
“万一呢?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
陆渊说。“十四碟菌落,七十二个时辰的培养周期,蚤休皂苷溶液的浓度梯度你做了六组对照,局部给药路径是你跟我推了三遍确认的,这不叫赌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这叫本事。”
苏柚盯着他看了三秒,把脸重新埋回去,肩膀抖了一下。
外袍滑了半边,陆渊伸手给她拢回去。
第三天傍晚。
老赵靠着墙坐起来,他老婆端着粥蹲在跟前,喂一勺他喝一口,呛了两次,咳得弯腰,但脊背是软的,能弯下去了。
旁边床上的军户李四平伸手挠了一下脸,被苏柚打掉。
“别挠,结痂了动它会留疤。”
李四平缩手,嘿嘿笑了一声:“苏姑娘,不挠它痒。”
苏柚没理他,拆开第三个军户王铁锁的纱布,创面干了,边缘的新生肉芽从浅粉变成淡红,覆盖面积扩了一倍。
她用棉签轻按创面中心,王铁锁嘶了一声,说疼。
疼就对了。
知觉恢复,神经末梢再生,坏死组织被完全替换。
苏柚把三个人的体温、脉搏、创面恢复情况逐项记完,翻到记录册最后一页,摊在膝盖上。
屋里老赵的老婆在小声念叨“菩萨保佑”,隔壁李四平又在偷挠痂。
门被推开,陆渊走进来,手端了碗粥。
苏柚抬头看了一眼碗。
“今天没蛋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