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个陶碟摆成四排,最外面一排靠墙,最里面一排紧贴灶台砖沿。
苏柚从第一个碟子看起,石英片举到菌落上方,对着窗缝里透进来的晨光,逐碟检查。
第一碟,蓝绿色菌落覆盖面积约四分之一碟面,抑菌圈清晰。
她在记录册上写:甲一,菌落成形,抑菌圈半径约三分,培养时间七十二个时辰。
第二碟,同上。
第三碟,杂菌污染,废弃。
她画了个叉。
一碟一碟看下来,炭笔在纸上划得沙沙响,看完第二十碟,她把石英片放下,从头数了一遍记录。
十四个成功,四个污染,两个菌落过薄需要继续观察。
十四个。
苏柚握着炭笔坐了一会儿,深吸一口气,把数字圈起来,在旁边写了个日期。
门响了。
陆渊端着一碗粟米粥进来,粥上面卧了个荷包蛋,蛋黄还没全凝。
“放桌上。”苏柚头没抬。
陆渊把碗搁到她记录本旁边,碗沿正好压住那行数字。
苏柚抬头瞪他。
陆渊拿调羹敲碗边,叮的一声。
“先吃,菌不会跑。”
苏柚把碗推开三寸,继续写字,陆渊把碗推回来,碗沿又压上去了。
苏柚咬着笔杆看他。
陆渊坐下,两手交叉搁桌上,一副“你不吃完我就不走”的样子。
苏柚骂了一声,放下笔端碗。
粥很烫,她吹了三口才喝一口,吹的时候没闲着,拿调羹指着记录册往下划。
“十四碟成功,产量估算完了,下一步酸化沉淀,需要大量醋酸、陶管、冷凝罐,还有至少三十个备用陶碟轮换培养......”
“齐振扬手底下有多少窑匠?”
“关城原编三人,我需要的陶管规格跟烧砖不一样,得专门开模。”
苏柚顿了一下。“试验阶段不该动军资。”
陆渊看着她。
“你救一个兵,比我练十个兵值钱。”
苏柚嘴里的粥差点呛出来,她咽下去,没说话,低头继续喝粥。
耳尖红了。
陆渊站起来往外走,走到门口回头:“碗是借你的,喝完还我。”
苏柚扔过来一句“滚”。
门关上了。
碗里的荷包蛋她掰开吃了,蛋黄还热。
辰时,齐振扬带着三个窑匠进了西厢。
窑匠姓孙,老头子烧了二十年砖,进屋看见满桌陶碟和灶台上盘了两圈的铜管,手里的烟杆差点掉地上。
“姑娘,这是……”
苏柚蹲在灶前,拿火钳指着铜管和碟子之间的连接处:“我需要你烧一批陶管,内径两寸,壁厚三分,长三尺,管壁不能有气孔,另外还要冷凝罐,这个形制特殊,我画图你照着来。”
她在纸上飞快画了几笔,推过去。
老孙头看了半天没看懂。
齐振扬站在旁边,两条胳膊抱在胸前,也没看懂。
“苏姑娘,这东西到底干什么用的?”
苏柚想了想,把专业术语全咽回去。
“这东西能治伤口溃烂,以后你的兵断了腿不用截。”
齐振扬胳膊松开了。
他没接话,站了有五六息的工夫,呼吸重了一截。
“去年入冬,宣府送来一批冻伤的兵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。“十九个人,伤口烂了,军医说没办法,截完十二个人没熬过去,活下来的七个,四个疯了。”
西厢安静了。
齐振扬转头对窑匠说:“老孙,从今天起,你归苏姑娘调遣,窑匠编制扩到十二人,我从工兵营里拨,料不够从关城砖窑里拆,先紧着这边用。”
老孙头点头点得跟捣蒜一样。
齐振扬走到门口,又停住。
“苏姑娘,多烧几个碟子。”
午后,周德全从东面屯田地跑回来的时候,一只靴子上全是泥,另一只靴子不见了。
“大人,出事了。”
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,额头上的汗顺着沟壑往下淌。
“屯田区二十七个军户手脚红肿化脓,三个人高烧不退,牙关发紧,营地军医压不住。”
陆渊正在正堂翻地图,手停了。
牙关发紧。
他放下笔:“受伤原因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