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开荒翻地时被土里的锈铁碎片划的,当时都没在意,抹了点草木灰就接着干了。”
陆渊闭了一下眼。
破伤风梭菌,厌氧环境繁殖,土壤中天然存在,锈铁创口是最佳入侵通道,从划伤到发作,正好七到十天的潜伏期。
“叫苏柚。”
苏柚赶到屯田营地时,三个重症军户已经被隔离在一间土坯房里。
她掀开门帘,屋里的气味呛人,最里面那个军户躺在草席上,全身肌肉僵直,背部弓起,只有后脑和脚跟着地。
角弓反张。
苏柚蹲下来检查创口,右手虎口一道半寸长的口子,边缘发黑,周围皮肤肿胀发亮,按下去皮下有捻发感。
她站起来,没说话,掀帘子出去了。
门外,陆渊靠在墙上等她。
“多久了?”
“最重这个,高烧至少两天,角弓反张刚出现。”
苏柚的声音很平。“蚤休皂苷外敷能压表皮感染,但破伤风梭菌是厌氧菌,藏在深层组织里,外敷够不到。”
她没说“怎么办”。
但陆渊听出来了。
西厢。
苏柚把扩培记录摊在桌上,逐碟核算。
十四碟成功菌落,按现有提取率估算粗提物总量,她算了一遍,划掉,换了个提取损耗系数,又算一遍。
还是不够。
治疗一个成人破伤风感染的最低有效剂量,粗提物需要,她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,然后在旁边写下现有库存。
差三倍。
而且粗提物里杂蛋白含量未知,直接打进血管,过敏性休克的概率......
苏柚攥着笔没动。
陆渊推门进来。
他看见苏柚攥笔的手,没说话,拉了把椅子坐到她对面。
安静了一阵。
“注射不行。”
陆渊开口,声音跟平时查验尸体时没区别。“粗提物杂蛋白含量至少百分之四十,静脉给药等于送死。”
苏柚抬头看他。
他从她手里抽走炭笔,翻到记录册空白页,开始画。
“但如果改局部给药......”
笔尖在纸上划出一条线。
“把粗提青霉素溶于蚤休皂苷溶液,制成高浓度浸润纱布,直接覆盖清创后的创面,破伤风梭菌在伤口局部浓度最高,药物不经血液循环,过敏风险降七成,配合高锰酸钾溶液冲洗,十二个时辰换一次。”
他把方案推到苏柚面前。
苏柚盯着纸上的给药路径看了很久。
“剂量够吗?”
“局部用量是全身用量的十分之一,够三个人的。”
苏柚又沉默了。
外面传来那个军户妻子的哭声,隔着两道墙,断断续续的。
“赌不赌?”苏柚问。
陆渊把笔放回她手里。
“你来判断。”
苏柚握着笔,盯着方案上的每一个数字,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药理,又过了一遍。
然后她站起来。
“老赵。”她说。“角弓反张那个,伤情最重,他先。”
陆渊跟着站起来。
苏柚打开药箱,取出陶罐里仅有的粗提物,兑入蚤休皂苷溶液,搅拌,过滤,浸润纱布,每一步她都做得很稳。
陆渊站在旁边递器具,剪刀、棉布、铜盆,她伸手,他递过来,一句多余的话没有。
两人走进隔离房时,老赵的妻子跪在门口,哭得说不出整句话。
苏柚看了她一眼。
“关门。”
门合上了。
苏柚蹲下来,拆开旧纱布,清创,冲洗,将浸透药液的纱布一层层覆上创面,绑紧。
老赵疼得浑身发抖,咬着塞进嘴里的皮带,眼珠子布满血丝。
苏柚绑完最后一道,直起腰,手指上沾着血水和药液。
“十二个时辰。”她说。
陆渊点头。
苏柚没出门,她在墙角坐下来,背靠着土墙,把记录册摊在膝盖上,开始写用药记录。
陆渊在她旁边坐下,两个人的肩膀挨着。
谁都没说话。
门外的哭声还在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