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坐下。”
陆渊没动。
“陆渊,坐下!”
苏柚拆线、清创、重新穿针,帐篷里就剩两个人,外面的人被赵良栋挡在十步外。
苏柚的手在抖。
她会缝合,缝过上百道伤口,老赵的破伤风创面、周猛的劈砍伤、无数个从战场上抬下来的士兵,但现在每一针穿过陆渊皮肤的时候,她的手指都会停滞片刻。
陆渊伸手握住她拿针的那只手。
“抖就抖,缝歪了我也不嫌。”
苏柚的眼泪砸下来。
“不要命了是不是,骑马跑这么快,摔死了谁给你收尸......”
她一边哭一边骂,针脚反而比刚才稳了。
陆渊没还嘴,他抬起另一只手,把她额前沾血的碎发拨到耳后,指腹蹭过她的脸颊,把那道血痕擦掉一半。
苏柚哭得更凶了。
缝完最后一针,她把针线往托盘上一扔,用袖子抹了一把脸,抹出两道红白相间的印子。
陆渊看着她。
“我做了这么多年法医,”他说,“见过无数具尸体,从没怕过血。”
“刚才我看见你身上全是血的时候,腿软了。”
“腿软?”
“腿软!”
苏柚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最后只挤出四个字:“……活该腿软。”
然后她把额头靠在了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。
赵良栋带人赶到后山时,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,广宁王坐在药箱上,苏柚靠在他肩头睡着了,他左手托着她的头不让她滑下去,右手还在往军令文书上按指印。
赵良栋把声音压到最低。
“谷底肃清了,降卒编号造册完毕,多尔衮锁在南口。”
陆渊点头,口述命令:“周遇吉守喜峰口,撤回阎应元押俘虏南移山海关外围,所有缴获的红衣大炮今夜拆卸装车。”
赵良栋应了,转身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
“范文程呢?”
“关在第三批俘虏里,没闹,也没求死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没有?”
赵良栋想了想:“只说了一句话,让末将转告王爷,皇太极临终前有一句话没说完。”
陆渊的手指停了。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皇太极问您‘你到底是什么人’,您没答,皇太极本来还想问第二句。”
“第二句是什么?”
赵良栋摇头:“范文程不肯说,他要见王爷本人,当面讲。”
“带来。”
当夜,后山帐篷外,范文程被两名亲卫押到十步之外。
他隔着火光看见帐篷内的灯影。
陆渊掀开帘子走出来,两人隔着篝火对视。
范文程跪下,磕了一个头,抬起脸,语速极慢。
“皇太极死前想问的第二句话是......”
他的目光落在陆渊脸上,像在通过火光辨认什么。
“除了你之外,京城紫禁城里坐着的那个人,是不是也不属于这个时代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