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苏柚,愣了一瞬,然后笑了。
笑得很松弛,眼底有光,不是应酬,不是伪装。
“你比朝堂那帮人都通透。”
苏柚没接这句夸奖,她拉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,两人之间隔着药碗和圣旨。
“那你怎么想的?”
陆渊没正面回答。
“青霉素第四批扩培做完了?”
苏柚点头。
“存量够多少人用?”
“按战时消耗,大约三千人份。”
陆渊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够,扩到一万人份,然后开始教医疗营的人独立操作整套流程,你不能一直绑在作坊里。”
苏柚看着他的侧脸,手慢慢攥紧了膝盖上的衣角。
他没有说接下来要做什么,但他在把她从核心流程里抽出来。
不是疏远,是保护。
他在为一种可能做准备,一种她不愿意去想的可能。
“把药喝了。”苏柚把药碗推到他手边。
陆渊端起来一口闷了,苦的眉头皱了一下,硬撑着没吐。
入夜。
书房的油灯拨了两次,灯芯烧短了一截。
陆渊铺开两张纸。
第一张,给朝尘。
靖边王陆渊谨呈燕河谷之役各部战功明细疏。
措辞恭顺,格式规整,每一个人名、每一场战斗、每一笔缴获都列得清清楚楚,字斟句酌,挑不出半个毛病。
第二张,给朱九。
纸条很小,卷进竹筒里刚好。
一行字:
“嘉赏旨意下来之前,各部人事调动照旧,不必等。”
陆渊把第一张吹干墨迹,工工整整封入函套,第二张卷好,塞进竹筒,火漆封口,叫来亲兵。
亲兵接过竹筒转身出门,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陆渊靠回椅背,缓缓闭上眼。
他交了面子上所有该交的东西,但里子,一寸没让。
回想当初,他想起刚穿越到大明那会儿,差点人头落地,全靠着一张嘴,在黑石堡发家。
那是的他,又何曾想过能在这乱世存活,能在这乱世拥兵数十万,能在这乱世封王......
能活到第二天,就算赚了,可后来,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。
有太多的没想到,但他最庆幸的是,能和苏柚在这乱世相识,相知。
倘若有朝一日能平定天下,他别无所求。
只想和她找个安静地方,看一场从头到尾的落日。
只是......
一旦有了在乎的人,就会犹豫。
就会怕。
怕的不是自己死,怕的是留她一个人。
苏柚端着一碗馄饨推开书房的门时,看到陆渊趴在桌上,脸埋在臂弯里,呼吸均匀。
写了一半的呈报被胳膊肘压住,墨迹蹭了一点在袖口上。
她把馄饨放在旁边,轻手轻脚地把他的外袍从椅背上取下来,盖在他身上。
然后她看到桌角压着一张巴掌大的信笺,一半露在呈报外面。
她拿起来。
一行字。
“靖边王辛苦,京城桂花开了,有空来坐坐。”
苏柚看了三遍。
她把信放回原处,用镇纸压好。
弯腰,嘴唇凑近陆渊的耳朵,声音很轻。
“别去。”
书房里只剩灯花偶尔爆出的细响。
陆渊的呼吸没变,但他盖在外袍下的手,慢慢握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