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。
陆渊坐在总兵府正堂,面前摆着两摞文书。
他拿起一本。
齐振扬的字写得大,一页纸塞不了几行,但数字清楚。
抚宁旧界三千亩高粱出苗率七成二,比预估高了半成,山海关本部水田插秧完毕,长势良好,若无大旱,入秋前能收第一茬。
陆渊在亩产数字旁边批了一个字:扩。
搁笔,下一份。
密报,封皮上用林锐的暗记标了紧急程度,红点一个、两个、三个。
他从一个红点的开始。
建州内部动态,皇太极死后,盛京留守的代善以“辅国叔王”名义暂摄政务,但底下已经兜不住了。
正红旗和镶蓝旗为争夺残余兵源在浑河边打了一仗,死了三百多人,代善带亲兵弹压,砍了两个牛录额真才止住。
随后代善下令全面收缩,外围牧场和哨卡全撤回盛京百里之内,龟缩。
第二份。
蒙古动向,科尔沁部在燕河谷之战后撤回了辽河上游的两千骑兵,速度很快,连毡帐都没拆干净就跑了,但他们没有派人来找陆渊。
使者绕道南下,去了京城。
陆渊用炭笔在“绕道京城”四个字下画了一条线。
第三份,来自沈括。
沈括现在是北镇抚司镇抚使,新朝锦衣卫的中层骨干。
朝尘接手京城后重组锦衣卫,把原来的旧人清洗了七成,换上自己的嫡系。
沈括活了下来,不是因为朝尘信任他,是因为他太不起眼了,字写得好,账算得清,干的全是档案整理的活。
没人知道他是陆渊埋得最深的一颗钉子。
信很长,三张薄纸,字写得密,一条一条。
第一条:朝尘已秘密向蒙古各部发出通商互市邀约,铁器、茶叶、粮食全面放开,甚至允许入关授田,条件只有一个,不再向建州提供兵源和牧场。
第二条:朝尘在朝堂推行“军功核验制”,边军将领的升迁赏罚必须经兵部复核,地方主帅不得自行拔擢千户以上军官。
第三条:朝尘近日频繁召见工部和户部官员,似在筹划大规模基建,具体方向沈括尚未探明,但调拨的银两数目极大。
陆渊把三张纸看完,放下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赵良栋进来的时候,看见陆渊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着,节奏很慢。
“王爷?”
“他在修笼子。”陆渊说。
赵良栋没听明白。
陆渊没解释,互市是拆他的外敌,让建州失去所有盟友,自行枯死。
军功核验是拆他的内部凝聚力,让手下将领意识到自己的前途握在京城手里。
基建是攒国力,为长期对峙蓄力。
三条线,哪一条都不涉及刀兵。
朝尘在用不流血的方式,一寸一寸收紧绳套。
陆渊站起来,走到桌前,把密报凑到烛火上点燃,纸灰落进铜盆。
“从今天起,渊家军千户以上军官的任命文书,全部加盖靖边王印和九边总督府印,双印并用。”
赵良栋怔了一下。
“文书一式三份,一份存总督府,一份报兵部,一份由本王留存。”
“……末将这就去办。”
赵良栋走到门口停了一步,回头问:“王爷,京城那边……”
“该怎样怎样,天塌不下来。”
赵良栋走了。
近午时,陆渊去找苏柚,门没关严。
苏柚趴在操作台上睡着了,左手边是第五批青霉素培养皿的记录本,右手边是一碗粥,动过两口就放下了,已经凉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