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炷香后,骆养性跪在御案前。
崇祯坐在上头,脸色比腊月的天还阴。
案上堆着小山一样的奏折,最上面那本摊开着,满纸都是“饷”“欠”“缺”。
“半盏茶。”崇祯声音沙哑,“说重点。”
骆养性磕了个头,双手将沈括的密折呈上。
口述时,他删掉了匿名信的存在。
每一个字,都经过二十年锦衣卫生涯的打磨。
“……臣属下暗线千户陆渊,奉密令潜入辽东,查获锦州参将赵武通敌铁证。”
“赵武畏罪服毒自尽,广宁守将王恩系其同党,已依律处决。陆渊孤军据守黑石堡,先后击退建奴两千骑兵、关宁铁骑五百,斩首逾千。”
骆养性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犹豫,实则在计算崇祯此刻的表情变化。
“……臣以为,监军高起潜于此案中有重大嫌疑,沈括密折所附证据确凿,请圣裁。”
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崇祯拿起密折,翻到卢象晋关防大印的证词抄本那一页,反反复复看了三遍。
他抬头,看着骆养性。
“你的暗线?”
“是。”
骆养性额头紧贴地砖,“崇祯八年秋布的局,密级最高,未曾入册。”
谎话张口就来,不打半个磕绊。
崇祯没有再追问。
他太累了,辽东的窟窿一个接一个,能堵一个是一个。
“高起潜的事,朕知道了。”
崇祯把密折合上,扔回案头,“先不动他。”
骆养性不意外,高起潜是皇帝自己放出去的狗,还没到收狗的时候。
“辽东那个人。”
崇祯忽然又开口,语气变了,带着一种骆养性很熟悉的东西。
多疑。
“斩首逾千,孤军两千……他手里的兵,怎么来的?”
骆养性后脊一紧,但他声音依旧稳当:“收编溃兵与沦陷军户,当地就食,臣已令其详报兵员名册。”
崇祯沉默。
殿外传来太监碎步走动的声响。
“给你的人传旨。”
崇祯拿起朱笔,在密折封面上画了个圈,“辽东之事,锦衣卫便宜行事。”
骆养性磕头谢恩,退出乾清宫。
走到宫门外的长廊上,北风灌进袖口,他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“便宜行事”四个字,是一把没有鞘的刀。
指向高起潜,还是指向那个“陆渊”?
取决于骆养性想砍谁。
他裹紧大氅,快步走入风雪里。二十步外,他的轿子候在原处,轿帘紧闭。
骆养性掀帘坐进去,轿子抬起,摇摇晃晃向北镇抚司方向走。
帘子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灰白的天光。
他闭着眼,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张脸。
画像上那张脸。
一个能让沈括甘心烧掉底牌的人。
一个敢用假身份在辽东杀穿一条线的人。
杀了可惜。
但不杀......
他从怀里摸出那页抄录的画像,借着帘缝的光,重新看了一眼陆渊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像在看他。
骆养性将画像折好,塞回怀中。
“先养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