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渊不紧不慢,“也一并造册进来。”
张清脸上的笑容定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什么话也没说出来。
土地改革令,当天下午颁布,三条,贴满了锦州城的告示栏。
其一,清查城内外无主荒地与隐占田亩,统一收归军管。
其二,军户按丁口授田,免三年赋税。
其三,难民以工代赈,修缮城防者优先授田落籍。
卢象晋主持丈量,贺坚带兵护场,并派兵驻守在各处册房门口。
消息传出去的速度,比陆渊预料的更快。
还没到傍晚,城南土地册房外就自发聚拢了一大片人。军户、流民、老兵,都往那边挤。
陆渊站在街边,没有上前。
朱九跟在他身侧,隔着人群往里看。
然后她看到一个老头。
佝偻着背,花白头发,被儿子搀着挤进人群。
卢象晋的书吏把授田凭据递到他手上时,老头接过去,盯着看了很久。
他不识字。
他就那么捏着那张纸,捏得很用力,然后蹲下去,开始哭。
哭声不大,是那种长年压着的人哭起来的声音,闷在喉咙里,带着气,却发不出声。
旁边人问他怎么了。
老头抬起头,擦了把脸,声音低哑。
“当了三十年兵,头一回知道自家的地在哪儿。”
周围一圈人没人笑,有几个跟着低下头去。
朱九站在原地。
她看着那个老头,看着他手里那张皱了的凭据,胸口好像堵了什么,她说不清楚是什么,但它压着,沉甸甸的。
她在宫里读过经史,读过周礼,读过仁政爱民的大道理,一个字都没有错。
但那些字,跟这个老头手里那张纸,不是一回事。
她没开口。
陆渊也没开口。
两个人就那么站着,沉默了很长时间......
豪绅们的联名陈情书,傍晚送到了陆渊案头。
措辞恳切,说祖产不可强夺,说辽东民生多艰,说锦衣卫大人雷霆手段令人敬佩,但此事还请三思云云。
陆渊让朱九念完,然后问了卢象晋一句话。
“落款的几家,对过账册没有?”
卢象晋翻开记录:“三家有,两家没有。”
陆渊:“那五家一起查。”
朱九拿着那份陈情书,看了看陆渊,把纸搁回桌上,没说话。
”这就是杀人技。“
“不用刀,也能把退路堵死。”
——傍晚,医所。
陆渊推门进来,苏柚靠在榻上,右手边摆着三张写满字的纸,炭笔搁在枕边。
他走过去,俯身看了一眼。
粮食调配、屯田方案、难民以工代赈的用工估算,密密麻麻,行列整齐,右侧还标注了误差范围。
“没收。”
他把三张纸拿起来,叠好,收进怀里。
苏柚看着他:“……我以为你会说写得好。”
陆渊没吭声。
他检查了一下苏柚左手的绷带,确认没有渗液,站起身来。
“右手也不许用太久。”
然后走了。
苏柚盯着门口,沉默了片刻。
她低下头,笑了一下,随即压住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