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宁远城初定,阳光也明媚了几分。
陆渊将堆积如山的军务一股脑全甩给了朱九。
朱九接过厚厚一摞文册的时候,脸色当场就黑了。
陆渊理直气壮:“九爷办事,我放心。”
朱九咬着后槽牙:“你就是懒。”
陆渊没否认,转身就走了。
军务脱了手,他难得闲下来,差人去请苏柚。
等苏柚到的时候,后院老槐树底下已经摆了张矮桌。
“你叫我来就为了吃这个?”
陆渊递给她一块糕:“晒太阳,补点维D。”
苏柚没接,伸手翻他袖口,把左臂上之前的伤口露出来。结痂没完全脱落,边缘泛红。
她皱眉:“说了别碰水。”
“没碰。”
苏柚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没拆穿,拿起那块糕咬了一口。
院墙外传来降兵被押送编队的动静,铁链拖地声、呵斥声、偶尔夹杂几句辽东土话的骂娘。
隔了一道墙,那些声音钝下来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。
陆渊靠在椅背上,半眯着眼。
肩膀往下沉了几分。
绷了这么多天的弦,松了那么一点。
苏柚吃完糕点,拿帕子擦了擦手。
眼角余光扫过他的侧脸,下颌线因为微微仰头晒太阳而绷直,喉结上一道擦伤还没褪干净。
她移开目光,刚要去剥果盘里的柑橘。
“替我研墨。”
苏柚手上没停:“你有亲兵。”
“亲兵研的墨太浓。”
苏柚抬眼瞪了他一下。
没说话,放下剥了一半的柑橘,起身绕到矮桌另一侧,拿起墨锭。
砚台是从吴三桂书房里搬来的,歙砚,算不上顶好,但也够用了。
苏柚把墨锭压上去,手腕匀速打圈。
她的手指修长,指尖上还留着火药灼烧后新长出来的淡粉色薄皮。
阳光打在她低垂的睫毛上,落了一小片影子。
陆渊铺开信纸,提笔蘸墨。
收信人:山海关总兵齐振扬。
他以“辽东同袍”起笔。
不用广宁王的名头,不摆封疆大吏的架子,语气温和,像老朋友叙旧。
苏柚一边磨墨一边偏头看他落笔。
没出声,只在他写到中途墨色见淡时,把砚台往他手肘边推了推。
两个人之间不需要多余的话。
信里一共说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:京城生变,但天子与太子下落尚可追寻,大明国祚未断。
第二件:山海关乃辽西咽喉,望齐总兵固守关隘,静候陛下音讯。
第三件:如今建奴已退,加之京城动荡,各方势力蠢蠢欲动,有人暗中与反贼眉来眼去,传递消息。
信末只写了一句话——
“切勿与敌为友,静候天子归来。”
落款盖上王印。
写完最后一笔,陆渊拿起信纸吹干墨迹。
苏柚看完全文,评价了一个字。
“狠。”
陆渊侧头:“嗯?”
“这封信送过去,齐振扬不管怎么选,都是死棋。”
“听你的,他就得罪了京城那位承天公子。”
“不听你的,将来你追究起来,这封信本身就是罪证......你提醒过他了,他选择无视,那就是知情附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”不管他选哪条路,路的尽头都站着你。“
陆渊看向苏柚的目光里有一丝很浅的笑意。
“你越来越懂了。”
苏柚白了他一眼。
“本来就懂,只是懒得说。”
陆渊把信折好塞进信封,从腰间摸出一小块火漆,就着桌上烛台烤化,按在封口上压实。
起身走到院门口,交给候着的亲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