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快马连夜送往山海关,不经驿站,不走官道。”
亲兵接令,脚步声很快消失在甬道尽头。
院子重新安静下来。
苏柚继续剥着柑橘,指甲掐进橘皮,一股清冽的香气弥散开来。
陆渊靠回椅背,闭上眼。
苏柚没看他,但她知道他没睡。
他的右手食指一直在膝盖上敲着,不快不慢,三长两短,三长两短。
那是他在推演某件事时的习惯节奏。
搭档做久了,有些东西不用看,听就够了。
指尖敲击的频率渐渐变快。
然后,停了。
陆渊睁开眼睛,说了句不相干的话。
“这种日子,不多了。”
苏柚把剥好的柑橘放到他手边。
“那就多坐一会儿......”
院墙外的嘈杂声渐渐稀了。
太阳又往下沉了一截,北面的风吹过来,带着辽东早春特有的干冷。
两个人谁都没动,又坐了一会儿。
直到那点暖意彻底散尽,陆渊才站起身。
“走吧,该干正事了。”
穿过照壁的时候,两个人的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,从砖地上一直铺到正堂门槛前。
然后分开。
一个往东,去了医所。
一个往北,去了大牢。
宁远大牢在城西北角,原先关的是逃兵和犯事的军户。
陆渊踩着湿漉漉的石阶走下去,最里面那间牢房,吴三桂靠墙坐着。
他的盔甲已经被扒了,只穿一件中衣,头发散乱,手脚都上了铁镣。
脸上有几道结了痂的擦伤,是被按倒在地时磕的。
听见脚步声,吴三桂抬起头。
看清来人,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,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,像是不甘,又像是某种东西终于落了地。
“广宁王亲临?受宠若惊。”
陆渊在铁栅栏外的条凳上坐下,翘着二郎腿。
“明天午时校场公审。有什么要交代的,今晚说。”
吴三桂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交代什么有区别吗?”
“没有。”
陆渊回答得很干脆,“你必须死。但死法可以选。”
吴三桂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我输在哪儿?”
“你输在把我当成跟你一样的人。”
“你觉得你在跟我博弈,其实从我到辽东第一天起,你就不在我的棋盘上。”
“你只是棋盘边上的一颗棋子,什么时候该落下来,取决于我什么时候需要。”
吴三桂的笑凝在脸上。
牢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“承天公子给你递过信。”
陆渊忽然换了话头,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吴三桂眼皮跳了一下。
就这一下,够了。
陆渊站起来,没再多问,走到石阶前,停了一步。
“明天死之前,有一件事你可以知道。”
“你信里那位承天公子,不是什么藩王遗脉,也不是什么天命之人。”
他回过头,火光映在他的脸上,忽明忽暗。
“他跟我一样。”
吴三桂猛地抬头。
陆渊却已经转身上了石阶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牢房里只剩火把噼啪作响。
吴三桂靠回墙壁,铁镣碰撞发出一声脆响。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喉咙里挤出几个字。
“什么意思……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