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,陈大力送来赵良栋的履历档案。
档案不厚,拢共七页纸,陆渊从第一页看起。
赵良栋,辽东铁岭人,世袭军户出身。崇祯五年从军,累功升至参将,驻守宁远北路。
到这里都正常,第四页开始不对了。
崇祯九年秋,赵良栋被连降两级,从参将贬为副将,调入吴三桂亲兵营。
降职令上的批注理由写明‘御下不严,致使军中哗变’。
陆渊把档案合上,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两下。
恐怕‘哗变’是假的。真正的原因,藏在别处。
”来人。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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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押赵良栋的一处偏房,陆渊推门进去。
赵良栋四十出头,国字脸,一张被辽东风沙磨糙的脸上,看不出多余情绪。
但陆渊注意到他的手,坐着的时候,十指交叉放在桌面,左手压右手。
拇指指腹反复摩挲食指第二关节,这是长期压制焦虑的自我安抚动作。
这个人在紧张,不是怕死的紧张,是怕被看穿的紧张。
陆渊搬了条凳子坐下,把档案摊开放在桌上,翻到第四页,语气随意。
“赵良弼是你什么人?”
“……末将族弟。”
陆渊翻过一页,目光落在档案上,嘴里说出来的话却跟档案内容毫无关系。
“三年前,祖大成以通敌罪斩了赵良弼。”
“人头挂在宁远北门,示众三天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吴三桂当时就站在城楼上,看着你弟弟的脑袋被挂上去。”
“什么都没说。”
偏房里安静了几秒,赵良栋的拇指停了。
陆渊没有逼他。
他从袖中抽出一本薄册子,封封皮上沾着干了的血,是祖大成的私账。
陆渊把私账扔在赵良栋面前。
“翻到第三十七页。”
赵良栋低头,手指翻动账页。
纸张发黄,墨迹陈旧,但上面的字迹清清楚楚。
“崇祯九年秋,宁远北路军粮三千石,经蒙古商人哈丹巴特尔转手,折银一千八百两。经手签押——祖大成。”
陆渊的声音不疾不徐。
“你弟弟赵良弼,当时只是负责押运的小校。粮食到底去了哪里,他根本不知情。”
赵良栋的手停在那一页上,纸面被他的指尖捏出了褶皱。
“祖大成倒卖军粮的事快兜不住了,需要一个人顶罪。”
“你弟弟官小,人微,背景干净成了替死鬼。”
“吴三桂当然知道,但祖大成是他的左膀右臂,你弟弟不是。”
账本从赵良栋手里滑下去,落在地上。
他的手开始抖。
不是指尖的微颤,是整条小臂都在发抖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往外拱,憋了太久,终于憋不住了。
“我忍了三年。”
“从参将被贬成副将,调进亲兵营,被架空,监视。“
他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。
”领衔请降不是畏惧渊家军,而是亲眼看到祖大成人头被砍下的那一刻。
声音带着几分哽咽。“我憋了三年的东西全涌上来了。“
赵良栋利索地起身,然后跪了下去。额头贴着地面,砰的一声,磕得实实在在。
“末将不求官……不求赏……”
“只求大人,为我族弟正名。”
陆渊没应,他问了一个赵良栋没想到的问题。
“你弟弟的尸骨在哪?”
赵良栋的额头从地面抬起来,眼眶通红。
“……北门外,乱葬岗。”
“三年了,没人敢收尸。”
陆渊站起身,一脚把凳子踢到一边。
“陈大力。”
门外候着的陈大力探头进来。
“带最精细的仵作,去北门外乱葬岗。找崇祯九年秋的坟头。赵良弼,二十三岁,小校军衔,斩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