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应星进殿的时候,袖口上沾着一片黑灰,像是刚从炉子旁边赶过来的。
他没废话,把一份薄薄的册子呈上御案。
朝尘翻开,扫了一遍。
红衣大炮改良十五门,新铸虎蹲炮六门,火铳新造三百杆,旧铳修缮四百二十杆。
但朝尘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住了。
硝石库存:一千二百斤。
搁在后世,一个小型烟花厂的库存都不止这个数。
他拿这点家底守京城,跟拿竹竿捅天没什么区别。
“按现有消耗,”宋应星适时开口,“撑到入夏,已是极限。”
朝尘把册子合上。
“来源呢?”
“以往京城军械所用硝石,七成走山西商路,经太原转运入京。如今闯军截断晋中,这条路废了。”
宋应星顿了一下,“剩下三成,散落各地民间采集,杯水车薪。”
“可有替代渠道?”
宋应星沉默了两秒,像是在斟酌用词。
“江南盐商手中有私储硝石,数量不小。盐商晒盐熬硝本是副业,但这些年朝廷管不到,他们囤了不少。臣打听过,光是扬州一带,少说存了三万斤。”
话说到这里,两个人都没再接。
扬州盐商的总后台是谁,不用说。
朝尘把册子扔在案上,挥手让宋应星下去。
“修缮的事继续盯,硝石的事我来想办法。”
朝尘盯着御案上那份册子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这条命,居然卡在一个闭门不见的老头手上。
——午后,朝尘出了宫。
没带仪仗,只有刘顺跟着,沿崇文门大街往南走。
街面跟半个月前不一样了。
方以智推行的粥厂搭在城隍庙前,三口大锅冒着白气,排队的流民弯弯绕绕排到巷口,但没有人挤,也没有人闹。
五城兵马司的人守在两侧,手里没拿刀,腰间别着棍子,脸上的凶相收了大半。
登记棚设在粥厂旁边,两个文书模样的人坐在桌后,一笔一笔登记姓名、籍贯、有无手艺。
登记完的流民领一块木牌,凭牌领粥,一天两顿。
朝尘从人群边上走过去,没人认出他。
走到崇文门拐角的时候,一个卖炊饼的老头支着个破炉子在烤饼。
炉火不旺,饼烤得慢,但香味飘出来还是引了几个流民过来看。
老头抬头瞅了朝尘一眼,目光在他袍子的料子上停了一瞬。
“您是……上头的人?”
朝尘摸出两个铜板:“买两个饼。”
老头摆手,把饼用草纸包了递过来。
“别给钱,新朝廷放了粮,俺老头子总算喘上气了。您要真是上头的人,替俺谢一声。”
朝尘接过饼,没推让。
“谢什么?”
“谢不抢俺们的。”
老头笑了笑,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,“以前那些兵啊,从这过,看见饼就拿,拿了还骂。现在不骂了,有时候还排队。”
朝尘咬了一口饼,转身走了。
刘顺跟在后面,注意到他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一截。
走出半条街,朝尘把另一张饼递给刘顺。
“吃吧。”
刘顺受宠若惊地接过去,小口咬着。
朝尘没回头看那个老头的方向,两只手背在身后,盯着脚下的青石板。
一个卖饼老头的“谢”,比朝堂上一百个大臣的“陛下圣明”管用。
但他清楚,粥厂的粮撑不了多久,抄家的银子在飞速消耗,阎应元带走了八千兵和半个月的粮饷,每一天都在烧钱。
表面好转,根子上烂着。
回宫的路绕得远了些。
经过永宁宫的时候,他的脚又拐了过去。
这次没有站在墙根。
“通传一声,我见见怀安公主。”
刘顺愣了一下,小跑去传话。
过了好一阵子,偏殿的门开了。一个女官领着一个小姑娘走出来。
怀安公主七岁,个子不高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宫装。
行礼的姿势很端正,膝盖弯到位,腰背挺直,一看就是练过的。
但她的眼神不对,不是害怕,是警惕,那种见过太多变故的孩子才有的警惕。
朝尘蹲下身,跟她平视。
“认了几个字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