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尘没睡。
御案上那张纸摊开着,“续”字的墨迹已经干透,笔锋收得很利落。
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一炷香的功夫,然后折好,打开抽屉,往最底层压了下去。
抽屉关上的声音很轻。
刘顺卯时进来,手里端着洗漱的铜盆,嘴里先报了一件事。
“田弘遇府上,天没亮就差管家出了城。带了三封信,走的是扬州方向的官驿加急。”
朝尘接过帕子擦脸,动作没停。
“来宫里递帖子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朝尘把帕子搁回盆里。
没有。昨晚看完那一幕,连夜回去写信,硝石的事主动办了,却没派人来邀功、没来谈条件、甚至没递一张请安折子。
朝尘擦干手,拿起案上第一份折子。
田弘遇不来要东西,他反而觉得所图甚大。
图什么?
昨夜殿中那一幕,朝尘的手指在折子封皮上停了一停,然后翻开,继续批。
辰时初刻,他叫来一个人。
内档司掌事姓余,五十出头,在内廷管了二十年的档册,兵变那夜躲在库房里没死,算是朝尘目前能用的“活档案”。
“崇祯五年三月至六月,宫闱起居注、内廷封赏档、内官监出入簿,全部调来。”
余掌事愣了一下,脸上浮起为难。
“回陛下,兵变之夜内档司走了水,崇祯朝中后期的档册损毁过半,这一段……恐怕不全。”
朝尘没抬头,笔尖在折子上划过。
“找不全也送来。缺哪几页,标出来。”
余掌事应声退下。
朝尘批了三份折子,搁下笔,端起茶。
茶凉了,他还是喝了一口,他在查一桩五年前的旧案。
不是为朝政,不是为权术,是因为昨夜那个在他胸口拱了两下就不哭了的孩子。
如果那真是他的女儿,他需要知道所有的事。
如果不是......
他也需要知道。
——永宁宫。
田贵妃醒来的时候,窗外已经大亮了。
怀安不在床边,院子里传来轻轻的读书声,是新拨来的女官在教怀安认字。
怀宁坐在门槛上啃一块糕,嘴角糊了一圈渣,手里还攥着那根竹签。
田贵妃撑着坐起来,第一件事不是喝药。
“昨夜那两捆稿子呢?”
侍女低头回话:“回娘娘,昨夜……宫人已奉旨收走了。”
田贵妃的手停在被角上。
“是他亲口说的?”
侍女犹豫了一下,点头:“陛下原话是......'她不能再熬夜了'。”
殿里安静了几息。
田贵妃偏过头,看向窗外那棵冒了新芽的枯槐。
眼眶红了一圈,但没掉下来。
五年了。
崇祯在位的时候,永宁宫的灯油都是按最低份例拨的,没人问她冬天炭火够不够,没人管她熬不熬夜,没人在意她读不读书。
现在有个人,素未谋面,不,见过的。
就见过那么一次。
她不知道他是否记得,不敢确认他是否认出了什么,但他收走了她手里的故事,理由是“她不能再熬夜了”。
怀安端着药碗进来,看到母妃的眼眶,脚步顿了一下。
什么都没问,把药碗搁在床头,挨着坐下,伸手帮母妃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。
田贵妃摸了摸女儿的头,接过药,一口喝尽。
苦。
——午时,内档司的人抱着三摞档册进了乾清宫。
果然残缺,崇祯五年的起居注只剩不到六成,封赏档更是大段缺失。
但余掌事做事仔细,缺页的位置全用红纸标了签。
朝尘屏退所有人,关上殿门,独自翻阅。
他翻得很慢。
不是在读,是在找。
崇祯五年四月初九,还好,这一天的记录还在。
“戌时,国丈田弘遇以'献祥瑞白鹿'为由请见,帝召入乾清宫西暖阁。奏对至子时三刻,内容未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