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刘顺呈上山西八百里加急军报:
阎应元,太行山南麓,设伏。
李自成中箭坠马,生擒,押送途中咬舌自尽,死时双目圆睁。
叛军残部四万七千人,弃械投降。
信末,阎应元的字迹潦草得不像话,显然是在马背上写的,只有最后一句话工工整整。
“降卒四万七千,降卒如何处置?臣不敢擅专,恭请圣裁。”
朝尘把军报放在案上,靠回椅背,没有击案叫好,没有龙颜大悦。
刘顺偷偷瞄了一眼,这位主子的表情,波澜不惊,喜怒不形于色。
“舆图。”
刘顺把挂在屏风后面的山河图取下来铺开。
朝尘拿起朱笔,在山西画了一个圈,河南画了一个圈,陕西画了一个圈。
三个圈,三处最穷、最荒、最缺人的地方。
“磨墨。”
朝尘提笔给阎应元写回信,笔锋极快,几乎不停顿。
第一条:降卒即刻按原籍拆散,每五百人编一屯田营,打散旧有建制,千总以下军官全部撤职降为普通屯卒,分插三省荒田,同营之中,同乡不得超过三成。
第二条:千总以上将领单独造册,加锁链,押送京师。
第三条:李自成尸首封棺,沿途不得遮掩,走官道,经州府,运入京城,要让天下人看见。
三条写完,朝尘顿了顿笔。
墨在笔尖凝了一息,他在信末加了一行小字。
“折损将士抚恤金三倍发放,此时你全权督办,不得有误。”
刘顺站在旁边,看见了最后那行字,暗暗点了个赞。
朝尘把信封好,递给刘顺。
“加急送出,告诉驿站,敢耽搁一个时辰,拿驿丞的脑袋来见。”
刘顺接过信,快步退出,走到门槛处,又被叫住。
“永宁宫今早的药喝了没有?”
声音随口得很,像是顺嘴带出来的。
“喝了,周院正亲自盯的,一滴没剩。”
“嗯。”
朝尘拿起下一份折子,翻到一半,手停了。
折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,他明明锁在抽屉最底层了。
朝尘盯着纸条看了两秒,昨夜他又打开过那个抽屉,看了,看完放回去的时候……大概是顺手塞进了折子堆里。
纸条被重新塞回抽屉最深处,铜锁扣上。
——巳时,方以智进殿。
手里攥着一份名单,步子比平时急。
“今日午后觐见的藩镇使者已到齐,山东刘泽清部、湖广左良玉部、南直隶黄得功部,加上凤阳、江西、广东、福建,共七路人马,遣使十一人。”
方以智把名单放在案上,手指点了一个名字。
“左良玉的使者叫吴学礼,带了三千兵,说是'护驾入京朝贺'。人已经到了城外二十里,不肯散去。”
朝尘扫了一眼名单,提笔在“吴学礼”三个字上画了个圈。
“三千人不进城。”
方以智等着下文。
“在城外给他们扎营,粮管够,水管够,柴火管够。”
朝尘搁下笔,“然后把安定门外的红衣大炮推出去,炮口朝外。”
方以智一愣,随即明白。
炮口朝外——对外说是“保护远来贵客,以防流寇残部袭扰”,对内的意思嘛,三千人扎在大炮射程里头,进退不由你。
客气是客气到家了,刀子也亮到家了。
方以智拱手应下,没走,又站了一会儿。
朝尘知道他要说什么。
“国号的事,臣拟了三个方案……”
“说。”
方以智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上面工整地写了三列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