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尘处理完最后一份折子,像是想到了什么,从旁边抽出一沓空白稿纸。
没顺着“城头站着一个人”往下写,他另起了一段。
“围城第二年开春,冰化了。小吏活下来,城里的人却少了大半。”
“他每天沿城墙根走一圈,数活着的。”
“数着数着,路过一户破院子,听见里面有个女人在教小孩念书,嗓子沙哑,念的是《千字文》,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......”
“小吏站在墙外听了很久,院门虚掩着,他抬了两次手,没推......”
笔停了,朝尘从头扫了一遍,在页脚添了一行极小的字。
“写给永宁宫。”
“刘顺。”
殿门麻溜地开了一条缝,刘顺探进半个脑袋。
“送去,盯着她把药喝了再给。”
——永宁宫。
田未央接过稿子时,碗里的药刚见底,苦味直顶嗓子眼。
她没有先看第一页,直接翻到最后。
“写给永宁宫。”
稿纸搁在膝上,她低下头,拇指轻轻摩挲着那行字。
“母妃!”
怀宁像个小炮弹似的从门帘底下钻进来,一头扎进她怀里,手里还攥着一截揪秃了的柳条。
“你看啥呢?”
田未央顺手给她理了理跑乱的碎发。
“有人给我们写了一个故事。”
“好看吗?”
田未央这才翻开第一页。
“还没看,但估摸着差不了。”
怀宁趴在母亲膝头,听她一句一句念,念到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”时,小丫头跟着嘟囔了一遍,含含糊糊地把“洪荒”念成了“红装”。
田未央没纠正她。
她的目光停在“小吏站在墙外听了很久”那一行上。
窗外那棵枯槐,三天前刚冒的芽苞,这会儿已经撑开了嫩叶,绿得透光。
田未央合上稿子。
“去,帮母妃要纸笔来。”
怀宁颠颠跑出去,又颠颠跑回来。
田未央坐到桌前,提笔悬在半空,悬了半晌,一滴墨砸下来,洇开个黑点。
落笔。
“墙外那个人,后来进去了吗?”
写完,看了两遍,没署名,折好递给侍女。
“送回乾清宫。”
侍女小心翼翼地问:“要说是谁送的吗?”
田未央想了想。
“他知道。”
——乾清宫。
方以智正摊着仪仗全图,从午门铺地讲到太和殿钟鼓方位,事无巨细,唾沫横飞。
刘顺从侧门进来,手里捧着一张折好的纸条。
“爷,永宁宫送来的。”
朝尘单手接过,抖开,扫了一眼。
神色平静,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折好,塞进袖中。
方以智的余光在纸条上停了不到半秒,收回,继续讲仪仗。
“……前朝宫眷不在观礼之列......”
“永宁宫在大典上坐什么位置?”
方以智的话音戛然而止。
朝尘头都没抬,还在翻折子。
“回陛下,按旧制,前朝妃嫔不上新朝大典的观礼台……”
“她是亲王太妃例,永安是公主。”
朝尘翻过一页,“大典不请公主观礼,像什么话?”
方以智心里的小算盘瞬间打得噼啪作响,立马格局打开。
”公主观礼天经地义,公主年幼需母妃陪同更是情理之中。“这话堂堂正正,挑不出一个字的毛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