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基大典,紫禁城钟鼓楼的铜钟敲响第一通,声浪滚过黄琉璃瓦顶,惊起太液池一片水鸟。
午门外,文武百官分列两旁。
站班的京官里,足有一半是兵变后补上来的新面孔,这些人大多是朝尘亲自提拔,干实事的狠角色。
方以智穿了一身全新的赞礼官朝服,站在丹墀下,手里捏着仪注单,嘴唇微动,把流程默念了第四遍。
第二通钟响,观礼台上开始落座。
宗室命妇在前排,外命妇在后,中间隔了三个身位的地方,摆着两把椅子一把矮凳。
田未央牵着两个女儿从侧廊走出来时,观礼台上已经坐了大半的人。
她今天穿的是内务司送来的衣裳,品级不高不低,颜色是极稳妥的青灰。
头上没有凤钗,只插了两支素银簪,但她破天荒地化了妆。
那些宗室命妇的目光扫过她时,停留的时间明显比礼节允许的要长得多。
永安走在母亲左手边,目不斜视,腰背挺得笔直。
怀宁被牵在右手边,大眼睛到处乱转,脚步一蹦一蹦的。
引路的女官将她们带到那两把椅子前,欠身退下。
永安低头看了看前后的座次,小眉头微皱。
前面是宗室命妇,后面是外命妇,她们卡在中间。
“母妃,我们坐这里合适吗?”
田未央坐下,顺手把怀宁抱上矮凳。
“坐吧。”
她没解释,但她心里清楚,这个位置是谁定的。
不高,高了,群臣会说“前朝妃嫔僭越”。
不低,低了,那道“亲王太妃例”的旨意就成了空文。
这个位置不偏不倚,刚好在所有人都看得见,却没人能说一个“不”字的地方。
第三通钟响了,午门洞开。
鼓乐骤起,十二面龙旗从门洞里缓缓推出来,銮仪卫分列两旁,步伐如铁。
朝尘从乾清宫方向稳步走来。
衮冕十二旒,垂珠掩去半张脸,玄衣纁裳,腰悬素剑。
他走得很慢,真不是为了端帝王的架子,纯粹是这几十斤的行头压在身上,走快了容易脚下打滑。
御道两侧,百官跪伏如潮。
朝尘目视前方,一步一步踩在金砖上,靴底和砖面撞出沉闷的钝响。
经过观礼台侧席时,他的视线没有丝毫偏移,但田未央的侧脸,还是在余光里一闪而过。
眉心一点淡妆,颈线清瘦,和记忆里某个夜晚的轮廓,精准地重合了一瞬。
朝尘握着玉圭的右手,五指微微收紧,随即松开。
怀宁坐在矮凳上,使劲伸长脖子往御道方向看,看了半天,扯了扯母亲的袖子。
“母妃,那个人穿好多衣服,走路好慢哦。”
田未央按住她肩膀。“别出声。”
怀宁眨巴着眼睛,压低了嗓门,但没压住。
“他就是那个写故事的人吗?”
旁边一名宗室命妇闻声侧过头,目光在田未央脸上意味深长地转了一圈。
田未央心口猛地一跳,面上却纹丝不动。
“看前面。”
怀宁“噢”了一声,老老实实转过身去,两条小腿在凳子底下晃来晃去。
——太和殿。
朝尘登上丹陛,转身,站定。
方以智展开诏书,洪亮的嗓音在大殿内回荡。
“……崇祯帝禅位诏曰,天命有归,社稷为重,兹将大宝禅与……”
禅让诏念完,即位诏紧跟其后。
“……定国号曰“晨”,改元“开熙”,大赦天下……”
群臣三跪九叩,山呼万岁的声浪从太和殿滚到午门外,再传到长安街上。
朝尘伸手,接过了玉玺。
掌心覆上冰冷的玉面,手感沉重,沉得不像一块石头,像是一座压下来的江山。
眼前忽然闪过一行字。
就在这时,眼前忽然闪过一行淡蓝色的光屏字幕。
’气运锚点已激活,宿主与本朝国运绑定,不可逆。‘
字迹闪了两秒,消失。
朝尘的眼皮连抬都没抬,将玉玺稳稳压在御案上。
不可逆?
他既然坐上了这把龙椅,就没打算再站起来。
百官朝贺,前六路藩镇使者依次上前,跪拜,献表,起身,退下,流程丝滑。
第七个,吴学礼,此人四十出头,虎背猿臂,一身武将甲胄。
他大步走到丹墀下,跪拜之后,却直挺挺地跪着,没起来。
“左将军命臣转呈陛下一问......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“前朝太子薨逝,坊间传言纷纭,陛下可愿明示天下?”
此话一出,方以智的脸色当场铁青,踏前一步就要厉声喝止。
朝尘却抬了抬手。
方以智的脚定在半空,硬生生收了回去。
殿内数百双眼睛,死死盯着龙椅上那个刚戴上皇冠的男人。
朝尘根本没看吴学礼,他慢条斯理地低头整了整袖口,语气随意。
“左良玉在湖广拥兵十五万,粮饷自筹,军令自出,驻地百姓只知左帅,不知朝廷。”
他缓缓抬起头,目光如刀,直刺阶下。
“朕,也有一问。”
吴学礼闻言,额头死死贴在地砖上,后脖颈的汗顺着甲片往下滴。
“左将军,何时入京述职?”
大殿内的温度,骤降至冰点。
朝尘的语气没有起伏,却透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