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去告诉他,朕只给两个月。述职,或者......”
他顿了一拍。
“朕亲自去湖广‘请’他。”
吴学礼又重重磕了个头,起身时,膝盖不受控制地打了两下摆子,死死扶着大腿才勉强站稳。
他退出大殿的背影,比进来时快了一倍不止,活像见了阎王。
——朝贺毕。
方以智展开第二份诏书,这也是新皇登基后的第一道正式圣旨。
第一条,大赦。
第二条,减赋。
群臣齐声领旨,皆大欢喜。
紧接着,第三条。
“册封怀安公主为永安长公主,食邑加倍。永宁宫一应用度,比照亲王府规制。”
方以智的声音很稳,念完这条,跟念前两条毫无分别。
群臣面面相觑,无人敢出声异议。
优待前朝公主以示仁德,说得过去,但外臣队列里,老狐狸田弘遇的眼皮却狠狠跳了三下。
田弘遇垂下眼帘,手指在袖中捏了捏那份早就备好的“贺礼”,最终还是松开了。
不急,今天不是递东西的好时候。
——大典散场。
百官鱼贯退出太和殿,宫道上仪仗收拢,内侍宫女来回穿梭。
田未央牵着两个孩子沿东侧宫道往回走,怀宁走累了,半挂在母亲手臂上拖着脚步往前挪。
行至御花园东拐角,一队内侍忽然横出来,挡住了去路。
“太妃留步,圣驾经过。”
田未央立刻停住脚,拉着孩子退到宫道右侧,屈膝,低头。
朝尘的步辇从另一侧缓缓转了过来。
明黄色的帘子半卷着,露出衮服的一角下摆,和那只随意搁在膝上的手。
步辇从她们面前经过,没有停顿,也没有人说话。
辇上的人没看过来,路边的人也没敢抬头。
直到步辇走远,一个随行内侍不知什么时候折返了回来。
他弯腰笑了笑,往永安和怀宁的手里各塞了一样东西,转身便快步离开。
怀宁低头看是一颗小糖人,用红绳系着,糖人捏的是个举着书本的小人。
怀宁把糖人举得高高的,扭头看着步辇远去的方向,咧开小嘴笑了,使劲晃了晃手里的红绳。
永安没有笑,但她把糖人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袖中。
田未央静静地看着女儿手里的糖人。
喉咙莫名堵了一下,她转过脸,仰头看向高耸宫墙上方的天空。
三月的天,蓝得有些发白。
身后传来怀宁蹦蹦跳跳的脚步声和含含糊糊的嘟囔。
“母妃,我喜欢糖人。”
田未央没接话,她牵紧两个女儿,继续往前走。
宫道很长,日头很暖,她走得很慢。
——武英殿。
崇祯坐在空荡荡的偏殿里,身上还是那件旧龙袍。
钟鼓声传进来的时候,他一直在默默地数。
三通钟,鼓乐齐鸣,山呼万岁,然后,一切归于死寂。
崇祯低下头,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。
过了很久,他终于站起身,摇摇晃晃地走到窗边。
窗户早就被木板封死了,只有最上面留了一条极细的缝隙。
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,照在他脚面上。
他伸出颤抖的手,把身上的龙袍解了下来。
叠得很慢,很整齐,一折一折,角对角,边对边。
最后,端端正正地放在了窗下的矮榻上。
看守的锦衣卫从门缝里看到这一幕,立刻飞报乾清宫。
刘顺收到消息时,朝尘刚换下那身沉重的衮冕。
“爷,武英殿那位……把龙袍脱了,叠得整整齐齐,搁在榻上。”
朝尘解着腰带的手停了一瞬。
“人呢?”
“就穿着中衣坐着,没哭也没闹,就是……”刘顺咽了口唾沫,小心翼翼道,“要了一壶酒。”
朝尘沉默了几秒。
“给他。”
——入夜,乾清宫。
朝尘批完最后一摞折子,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硬的脖颈。
刘顺从侧门快步走进来,脸色极其难看。
“爷,城外急报。”
“说。”
“吴学礼那三千兵马里,搜出了六十七套暗甲,还有四十把军用短弩。这绝对不是仪仗用的,这是……”
刘顺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这是准备杀人用的。”
“杀人用的。”
朝尘的手随意搁在御案边缘,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。
“人扣下了?”
“全扣了,吴学礼还不知道。”
朝尘冷笑一声,重新坐回宽大的椅背里。
他随手捏起朱笔,在一张空白宣纸上,龙飞凤舞地写下两个字。
湖广。
“两个月太长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