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岁开始。
母妃病了她端药,母妃哭了她擦泪,怀宁半夜哭闹她哄睡,宫女怠慢她去理论。
没有人教她这些,五岁的她自己学的。
也没有人跟她说过这四个字。
永安低下头,声音很轻。
“不辛苦。”
她的鼻音出卖了她。
田未央站在屏风后面,看着女儿低头的侧影,眼眶热了。
永安站了一会儿,把油纸包打开,里面是一块桂花糕。
她咬了一口,咸的。
不是糕咸,是眼泪流到了嘴角。
她擦了擦脸,把剩下的糕饼包好揣进怀里,转身去追怀宁。
脚步稳稳当当,七岁的脊背挺得笔直。
——乾清宫。
朝尘换了朝服进门的时候,脸上残余的温度还没褪干净。
刘顺递上军报。
他扫了一眼,表情在三秒之内完成切换。
阎应元已率部抵达南阳多日,左良玉的反应比预想中快,他没有坐等,主动收缩兵力,外围三座县城的守军全部回撤武昌,同时切断汉水以北的粮道。
不是龟缩,是在缩拳头。
缩拳头的目的只有一个:打出去。
朝尘把军报合上,提朱笔批了四个字。
围而不攻。
刘顺在旁边看着,心想这位爷变脸比翻书还快,前脚在坤宁宫给小公主掏糖人,后脚就开始写催命符。
次日,早朝。
朝尘坐在龙椅上,连下三道旨。
第一道:封锁湖广与江西交界全部水路关卡,征调漕运船只编入军用,沿江设卡盘查,任何人不得放行湖广军船。
断退路。
第二道:调拨红衣大炮十六门,限十五日内运抵南阳,由阎应元部统一调配,此外追加火药三千斤、铅弹五千斤。
加火力。
第三道:向湖广各州府明发檄文,细数左良玉十一年来劫掠、截粮、戕害百姓之罪行,号召地方官自行开城归附,归附者既往不咎,抗拒者与左良玉同罪。
攻人心。
三道旨意一气呵成,殿上安静了两秒。
方以智出列,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册子,封面上“湖广漕粮转运存档”几个字写得端端正正。
他当众翻开,一条一条地念。
崇祯七年,截留漕粮三万七千石,未报。
崇祯九年,以“兵变”为名强征鄂州民粮十二万石,事后无一石归还。
崇祯十一年,武昌府库亏空白银四十一万两,同年左良玉部新增战马八百匹,铠甲两千副。
每一笔,每一船,出处、经手人、去向,清清楚楚。
方以智的声音不疾不徐,像在念一篇墓志铭。
殿上鸦雀无声。
朝尘坐在上面,面无表情。
账册是他让锦衣卫花了半个月从各地漕运衙门里一页一页扒出来的,左良玉截粮截了十一年,经手的人换了几茬,但纸上的墨迹不会消失。
檄文攻心,账册定罪,大炮封棺。
他前世写反派覆灭,喜欢用三条线绞到一起再收网。
治国和写书,原来是一回事。
散朝后,朝尘单独召见田弘遇。
老头进殿的时候脊背挺得比昨天还直了两分,眼角的褶子里藏着笑意,藏得不算深。
朝尘没让他跪。
“国丈要的东西,朕想好了。”
田弘遇呼吸一滞,拱手等着。
“皇商身份,准,全国盐引事宜,由田家统管。”
老头的眼睛亮了一瞬,还没来得及谢恩,后半句跟着落下来。
“盈利按月上缴国库五成,锦衣卫随时抽查账目,有一笔对不上,皇商的牌子当天收回。”
田弘遇的笑意凝了一下,又化开。
他跪下去,磕了个实实在在的头。
“老臣,替小女谢陛下。”
朝尘看着他的后脑勺,端起茶碗。
这老头精明了一辈子,到头来最管用的一张牌,是心疼女儿。
田弘遇退出殿外,春风灌进来又被门隔断。
朝尘放下茶碗,拉开御案的抽屉。
银簪的木盒旁边,压着一封没拆的信。
信封上没有落款,只盖着一方黑底白字的印章。
“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