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山海关,风里带了股泥腥味。
关城内院,竹榻搬在廊下,斜对着半开的院门,门外是一片翻过的田垄,黄褐色的土翻成垄沟,嫩苗刚钻出指甲盖高,整整齐齐排了大半个山坡。
陆渊躺在竹榻上,右臂枕在脑后,左手搭在肚子上,闭着眼。
院墙外传来周德全的嗓门,中气十足,能穿透两道砖墙。
“坡度!坡度!老子说了八百遍,引水渠三丈落一寸半,你给我挖成三寸!水往高处走吗?水听你的吗?”
被骂的徒弟大概说了句什么,周德全的声音拔高了八度。
“你再跟我犟!犟一个试试!王爷花了多少粮换来的种子,淹死一棵我拿你脑袋补!”
陆渊嘴角动了一下,没睁眼。
周德全带来的人已经在关外干了四十天,齐振扬起初只信三分,后来看着荒了两年的田一垄一垄翻开,水渠修到第三条,拌了骨粉的底肥下进坑里,他就不说话了。
一个会种地的人看见好地被糟蹋,和一个会打仗的人看见好兵被饿死,心情差不多。
苏柚端着碗从廊下走过来,在竹榻边站住。
碗里是莲子羹,莲子煮得软烂,汤色清淡,山海关没有冰糖,搁了半块饴糖代替。
她看了陆渊几秒。
阳光落在他眉骨上,投下一小片阴影,苏柚把碗轻轻放在矮几上,没叫他。
她在榻边坐下来,手肘撑着膝盖,托腮看他。
这人很少这样。
不是睡觉少,他睡觉一直少,每天卯时前起,子时后歇,中间能闭眼的时辰掰着手指头数。
而是他很少在一个四面敞开,没有哨兵换岗声的地方合上眼皮。
苏柚伸手想碰他眉骨,手指悬在半寸处,手腕被攥住了。
力道不大,五指一扣,刚好箍住腕骨。
陆渊眼睛没睁开。
“羹凉了。”
苏柚抽回手,没好气地把碗塞过去。
“你醒着。”
陆渊坐起来接碗,喝了一口。
“你坐下来的时候竹榻晃了一下。”
苏柚瞪他:“意思是我重?”
“意思是我浅眠。”
“呵。”苏柚撇嘴,没接茬。
院墙外周德全还在骂人,换了个对象,在教另一个徒弟怎么量坡度。
拿根竹竿、绑段麻绳、灌半碗水,方法土得掉渣,但管用。
陆渊把碗里的莲子挑着吃了几颗,汤没喝完,搁回矮几上。
苏柚盯着碗看了一眼:“喝完。”
“甜了。”
“你嫌甜那饴糖是谁让加的?”
陆渊不说话了,端起来老老实实喝干净。
苏柚收了碗,没走。
她捏着碗沿坐了一会儿,手指拨弄碗边一小块崩了瓷的缺口,来回摩挲。
“你写给新帝的信,他会同意吗?”
陆渊伸手揽住她的腰,往自己这边一带,苏柚整个人被拽得侧倒,一屁股坐到了他腿上,碗差点掉了,被她堪堪护住。
“院子里呢!”
她低声骂,脸烧起来,慌忙去看院门。
院门半开着,对面是田垄,没人。
陆渊一手环着她的腰,没松,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摸出半块没吃完的饴糖,搁进嘴里。
他嚼着糖,仰头看她。
“他会同意。”
苏柚没动。
陆渊的手搭在她腰侧,拇指隔着衣料按了按。
“新朝刚立,内有左良玉拥兵自重,外有建奴蒙古虎视眈眈,朝尘分身乏术。”
他抬起右手,在空中虚画了一条线。
“把九边交给我,是朝尘眼下能做的最优解。”
苏柚低头看他。
“他不怕交给你之后收不回去?”
“怕。”
陆渊笑了一下,“但收不收得回去是以后的事,死不死是现在的事,聪明人先活过今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