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得比前几日早了半刻。
陆渊在石桌前摊开地形图,用炭笔在原有标记旁逐一添注兵力数字。
宁远,陈大力,三万,锦州,林锐,五万,山海关,齐振扬部八万余,渊字营嫡系一万。
各军堡屯田兵,零散加起来约三万。
二十万。
他把笔搁下,盯着图面。
朱九在对面坐着,双臂交叉抱胸,等他开口。
“二十万人,能拉出去打野战的有多少?”陆渊问。
“十六万撑死。”
朱九答得干脆,“剩下的上个月还在扶犁,你让他列阵他连左右都分不清。”
“够了。”
“不够。”
朱九手指往地图西边一戳,“大同,姜瓖,四万人,宣府,周遇吉,三万人,这两位名义上降了新朝,粮饷自收、兵马自管,九边版图缺了这两块,北边防线就是漏的。”
陆渊没接话,手指在大同和宣府之间的位置画了个圈。
朱九又说:“新帝那边……”
“他不回信,就是最好的回信。”
陆渊站起来,绕到石桌另一侧,背对着她看远处城墙。
“一个人收到一封开价极高的信,如果觉得荒唐,当场就会驳回,如果觉得冒犯,会派人来兴师问罪。“
”但他两样都没做,只是沉默,沉默意味着他在心里反复掂量这笔买卖值不值。”
他回过头。
“一个正在掂量价码的人,已经决定要买了。”
朱九张了张嘴,没反驳。
她跟陆渊的时间够久了,知道这个人读人心比读书快。
但每次亲眼看他把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拆成零件再拼回去,后脊梁还是会凉半截。
“行。”
朱九起身,“你跟那位慢慢过招,我去清点火药工坊的器械卸没卸干净。”
她走到院门口,停了一步。
“昨晚营里来了三百多个流民,说是从永平逃过来的,齐振扬已经登记造册安排屯田了。”
“盯着点。”陆渊说。
“盯什么?”
“什么都盯。”
朱九没再问,大步走了。
上午,苏柚不在内院。
她天不亮就出了关门,带着两个屯田署的小兵,沿田垄西边的野坡翻了半座山头。
山海关北面的坡地杂草丛生,种不了粮,但药材多,她弯腰在草丛中翻了大半个时辰,挖出七八种根茎装进背篓。
回来的时候,她小跑进内院,鞋底沾满泥,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。
陆渊正坐在石桌前写东西,抬头看她。
苏柚把背篓往桌上一倒,根茎滚了满桌。
“蚤休。”
她捡起一根粗壮的根茎递到他面前,语速快得像倒豆子。
“我在西坡找到了一大片野生的蚤休,根茎里含高浓度皂苷,可以做消炎制剂的替代原料。“
”之前我一直拿柳树皮煎水,但柳树皮浓度太低,要煮掉半缸水才能析出一点有效成分。蚤休不一样,皂苷含量至少是柳树皮的四倍。“
”如果能做一次简单的蒸馏提纯……”
“你需要什么?”
苏柚的话被截断,嘴还张着。
她愣了两秒,然后报了一串清单:“铁锅,三口,大小各一,竹筒,要壁厚的,至少二十根,铜管,能弯的那种,棉布,细纱,还有一个封得住的陶罐。”
陆渊喊了院外当值的亲兵,让他去找齐振扬调工匠,在内院西厢搭一间简易作坊,所需器具按苏柚开的单子配。
亲兵跑了。
苏柚站在桌前,捏着那根蚤休,手指上沾着泥巴。
“你都不问我提纯出来干什么?”
陆渊头没抬,继续写他的东西。
“你需要,就够了。”
午后,西厢作坊搭好了。
很粗糙,三口铁锅架在砖垒的灶台上,铜管弯成螺旋状连接两口锅,中间用湿棉布缠了接口防漏气。
陶罐搁在出口下方,底下垫了粗瓷碗。
苏柚蹲在灶前调整铜管角度,陆渊在旁边劈引火的细柴。
“火不能大,温度过了皂苷会分解。”苏柚头也不回地说。
“多大算大?”
“你看锅沿冒小泡就减柴,大泡就撤火。”
陆渊没再问,蹲到灶口前,慢慢往里添柴。
第一次,火太猛,锅里的水翻滚起来,苏柚手忙脚乱地往外捞煮烂的根茎,烫了指尖,陆渊抓住她的手浸进旁边的凉水盆里。
第二次,火候控住了,但铜管接口漏气,蒸馏出来的液体里混了杂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