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雾气没散干净,陆渊已经在石桌前写了半个时辰。
炭笔换了三根,纸铺满桌面,十二条事项从兵员整编写到屯田进度,每一镇派谁去、带几车粮、开口第一句话说什么。
朱九站在桌对面,双手撑着桌沿,一条一条往下看。
越看脸越沉。
不是因为写得不好,是因为写得太好了,好到她只要照抄就行,不用动脑子。
陆渊搁笔,把清单推过去。
“照着办,拿不准的自己判断,判断完了再告诉我对不对。”
朱九接过纸,没动。
“你不跟着去?”
“我要陪苏柚去挖草药。”
朱九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陆渊端起矮几上隔夜的凉茶喝了一口,表情平淡。
朱九攥着清单出了内院。
走廊上没人,她靠着砖墙站住,把十二条重头读了一遍。
第一条末尾,空白。
第二条末尾,空白。
十二条,每一条都只写到“对方同意之后如何安排”,没有一条写“对方拒绝怎么办”。
朱九的指甲掐进纸里。
不是疏忽,这个人连给苏柚熬药放多少饴糖都记得清清楚楚,不可能漏掉十二条预案。
他是故意留的。
留给她填。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,齐振扬从拐角出来,腋下夹着一卷检验屯田水渠的文书。
他看见朱九的表情,停了步。
“怎么了?”
朱九把清单摊开递过去,齐振扬接过来从头扫到尾,速度很快,不到二十息看完。
他把清单还给她。
“王爷这是把刀柄递给你了。”
齐振扬看着她。
“你握不握?”
朱九把纸折好,塞进怀里。
“握。”
上午,陆渊背着竹篓跟苏柚出了关门。
西坡的路在前几日被屯田兵踩出了一条窄道,两边野草齐腰,露水重,走几步裤腿就湿透了。
苏柚在前面辨认药材,语速快得像在赶工期。
“这个是泽兰,活血化瘀的,但含量太低不值当提……那丛是苍术,燥湿,磨粉可以撒在军营排水沟里防疫……”
陆渊跟在后面,她蹲下挖土时递刀,她站起来时接篓,全程没插话。
苏柚蹲在一丛蚤休前清理根部泥土,手上沾满黑泥,额角有一缕碎发被汗黏住,随呼吸微微晃。
她忽然回头。
“你盯着我看什么。”
“你挖土的姿势不对,腕子翻得太高,力吃在腰上。”
陆渊走过来,蹲到她身后,右手从外侧握住她的手腕往下压了两寸,左手按在她握锄柄的虎口上,把角度掰正。
苏柚的后背几乎贴着他的胸口。
她没动。
“……你一个法医,还懂种地姿势?”
“解剖课里有一半是肌肉代偿分析。”
“骗人。”
“嗯。”
苏柚低下头,耳根红到了脖子,陆渊的手松开,退后一步,好像刚才那三秒什么都没发生。
竹篓里的蚤休又添了两根。
两人翻过西坡,北面是一条窄谷,日照少,腐殖层厚,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。
苏柚踩过一根倒木时忽然停住。
她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倒木的断面朝上,木质已经腐烂大半,表面覆着一层厚厚的蓝绿色霉斑,菌丝蔓延到周围碎叶上,形成一小片绒毯。
苏柚慢慢蹲下,从腰间抽出银针,手在发抖。
她刮下一层薄薄的霉斑,凑到鼻前闻了一下,又举起来对着透过树冠的光看菌丝形态。
她转头看陆渊。
眼睛亮得不像话。
“如果这是产黄青霉......”
她的声音在喉咙里卡了一下。
“陆渊,如果是的话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不用说完。
两个从现代来的人,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青霉素。
这东西在十七世纪的价值,等同于把半个二十世纪的医学史提前塞进明末。
陆渊沉默了几秒。
“先带回去培养,别急。”
苏柚从背篓里扯出三层棉布,把样本裹得比火药还严实,双手捧着塞进怀里,贴着心口。
她站起来往回走,步子又快又急。
过窄路时脚底踩到一块松石,身体猛地往侧面歪。
陆渊一把拽住她的手臂,连人带样本拉进怀里。
苏柚撞在他胸口,抬头时两个人的鼻尖差不到一寸。
她手里还死死捏着那团棉布。
陆渊松手之前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命比霉菌值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