`傍晚,西厢。
三个陶碟摆在灶台旁的砖墩上,底下垫了两层湿棉布,灶膛里只留半截暗火,温度刚好烘手。
苏柚趴在桌上,下巴搁着手背,眼睛离陶碟不到一尺,碟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,菌株接种才几个时辰,肉眼能看见才有鬼。
但她就是盯着。
陆渊坐在旁边翻地形图,炭笔在宣府和大同之间画了条虚线,又擦掉,余光扫过去,苏柚的睫毛一眨不眨。
“你知道青霉素意味着什么吗?”
陆渊笔没停:“意味着你以后不用拿大蒜素凑合了。”
苏柚摇头。
“意味着战场上那些截肢的人可以不截。”
她的声音慢下来。“那些伤口感染发烧三天就死的人可以活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黑石堡那个断腿的伙夫,叫什么来着。”
“周大牛。”
“对,周大牛。”
苏柚的指甲在桌面上划了一道。“他的伤口其实不重,只是感染了,我拿大蒜素兑烈酒冲洗了七遍,没压住,截肢那天他咬着皮带,眼睛一直瞪着天花板。”
她没往下说。
陆渊放下炭笔,手覆上她的手背。
掌心干燥,温度比灶台旁的空气凉一截,苏柚没抽手,也没转头,就那么趴着,盯着陶碟里还不存在的菌落。
灶膛里暗火噼了一声,火星溅在砖缝里灭了。
入夜,苏柚不肯回房。
陆渊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,转身出去了。
两刻钟后,亲兵抬了张行军榻进来,铺在西厢角落,被褥是陆渊自己那套。
苏柚从陶碟前抬起头:“你干什么?”
“你不走我也不走。”
陆渊躺下,把胳膊垫在脑后。“总得有人看着你,别把蜡烛烧到头发上。”
“你才烧头发。”
苏柚骂完,嘴角往上翘了一下,又压回去。
她继续盯陶碟。蜡烛烧了一半,烛泪顺着铜台往下淌,灶膛的暗火把整间屋子烘得干燥温热,像是被棉被裹住了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,苏柚的头从手背上滑下来,枕在胳膊弯里,呼吸变长了。
行军榻上的人睁开眼。
陆渊起身,把外袍脱下来抖开,轻轻搭在她肩上,袍角拖到桌面上,他顺手掖了一下。
苏柚在半梦半醒间动了动嘴唇,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。
陆渊没听清。
但他觉得自己听清了。
他站在桌边看了她几息,回榻上躺下,闭眼。
西厢的蜡烛又烧短了一截,烛光在苏柚脸上投出安静的影子。
次日,朱九收到了宣府的回信。
信是周遇吉亲笔,字写得规矩,一笔一划都带着练兵的人特有的方正,内容更规矩:感谢广宁王粮草火器之恩,愿在军事上“相互策应”,如遇建奴犯境,必鼎力驰援。
通篇没有一个“不”字。
但“悉听节制调遣”六个字,从头到尾不见踪影。
朱九拿着信去找齐振扬。
齐振扬坐在城门楼里啃干饼,看完信,把饼放下了。
“周遇吉这个人,宁武关守了三年,朝廷调他,他不走,皇帝换了,他不降,新朝给了粮饷官职,他接了粮,退了官。”
齐振扬拍了拍手上的饼渣。“忠于大明正统到了骨头里,新朝他尚且不认,何况一个辽东起家的广宁王。”
朱九捏着信纸,指节收紧。
“那怎么办?打?”
“打了他更不服。”
齐振扬靠回墙上。“而且打不得。宣府是北边最后一道墙,你把墙拆了,建奴下次南下没人挡。”
朱九沉默了很久。
这不是大同姜瓖那种局,粮食到、炮声响,当场跪,周遇吉不吃这一套,他不缺骨头,缺的是一个值得他弯腰的理由。
她把信折好揣进怀里,回了住处。
一整夜没睡。
清单上那十二条空白,有十一条她已经填上了,第十二条是宣府。
她翻来覆去想了几个方案,全部否掉。
第二天一早,她去了内院。
院子里,陆渊蹲在石桌旁,手把手教苏柚用炭笔画地形等高线,苏柚画得歪七扭八,山脊线拐成了蛇。
“这条线往左收。”
“我往左了。”
“你那是往右。”
“我分不清你的左还是我的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