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熙元年六月十七(三个月后)。
山海关东侧,药房正厅。
苏柚站在六排陶碟架前,手里攥着石英片,从左往右逐碟扫过去。
两百四十个碟子分六批轮换,最早一批蓝绿色菌落已经长满碟面,抑菌圈形态规整,大小稳定。
她翻开记录册扉页,在累计数据下添了一行。
开熙元年六月十七,累计救治感染伤患二百一十二人,死亡三人,存活率百分之九十七。
三个月前这个数字是三。
墙上钉着两张纸,左边是她手写的青霉素粗提标准流程,右边是陆渊补的局部给药剂量换算表,纸边已经卷了,被翻过太多次。
窑匠老孙带着两百号人三班倒,陶碟和冷凝罐的良品率从最初的六成拉到九成,废品率压进一成以内。
苏柚现在最大的瓶颈不是器具,是培养基原料,小米发酵浆的产量跟不上扩培速度。
门响了。
粟米粥,荷包蛋,调羹搁碗里,碗搁到记录册旁边。
三个月了,一天没断过。
苏柚头没抬:“今天蛋黄熟过了。”
“灶火大了。”陆渊拉椅子坐下。
苏柚端碗喝粥,拿调羹把蛋白切开,蛋黄确实全凝了,她嫌弃地看了一眼,还是吃了。
陆渊等她吃完把碗收走,走到门口停了一下。
“晚上巡完墙来值守房找你。”
“嗯。”
门关上了。
药房外面传来周德全的嗓门,隔了三道墙还听得清楚:“二十七号田垄的水渠谁挖歪了?往左偏了两尺!”
万亩高粱已经出苗,黑土地经过一季大豆轮作,肥力翻了近一倍。
周德全算过账,秋收产粮保底八万石,山海关十一万军民的口粮不用再从外面运了。
齐振扬这天上午来药房复诊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去,走路的姿势跟三个月前完全不同。
左膝箭伤困扰他六年,走快了就瘸,去年冬天发炎肿到穿不进护膝。
苏柚给他敷了两个疗程青霉素纱布,炎症消了,现在走路虎虎生风。
苏柚检查完膝盖,在记录册上写了个“愈”字。
齐振扬站起来,犹豫了一下。
“苏大夫,关城西面那批冻伤老兵,还有十一个创面没收口的,下一批药排得上吗?”
苏柚翻了两页培养记录:“后天第四批出罐,排得上。”
齐振扬点头,走到门口又回头。
“鸡窝里那只芦花母鸡,我让伙房留着,专供这边。”
苏柚愣了一下。
“蛋黄别煮太老。”齐振扬说完走了。
苏柚坐在原地想了三秒才反应过来,这老将在操心陆渊煮蛋的火候。
傍晚,陆渊在正堂拆信。
朱九从宁远发来的月报,厚厚一沓,字迹比三个月前利落了不少。
九边各镇整编完成,大同姜瓖部、宣府周遇吉部正式纳入渊家军指挥体系,各级将领番号、驻防位置、粮饷拨付明细附后,总兵力含屯田军户合计三十八万。
信末多了几行小字。
“老师,九边的事我一个人干,宁远的事我一个人干,锦州贺坚那边吵架的事也是我去调停,大同姜瓖脾气臭得要死每回公文都跟写檄文似的也是我回。“
”您倒好,每天送粥、巡墙、画图纸、陪苏姑娘看日出,小九斗胆问一句,您的俸禄是不是该分我一半?”
陆渊看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。
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另,近两月建奴在辽东异常安静,斥候六次北探,均未发现大规模兵力集结,锦州方向、铁岭方向、沈阳方向,全都静得不正常。”
陆渊把信放下。
他走到墙边,盯着那张已经被他标满记号的九边舆图,手指从山海关往西划,越过永平、遵化,停在四百里外的三个点上。
喜峰口,古北口,独石口。
三处长城关隘,不归他管辖,守军加起来不到八千,城墙是万历年间修的,二十多年没大修过。
骑兵破关之后,一马平川,直扑京师。
他拿炭笔把三个点圈起来,在旁边写了个问号。
次日卯时,关城东面哨卡截获一名骑者。
自称蒙古皮货商,操一口流利的汉话,马背上驮着两卷羊皮,身上搜出三两碎银和一把蒙古弯刀。
正要放行,哨兵按新规搜查随身衣物,在腰带夹层里摸到一块油纸包裹的东西。
展开。
满文密信,落款处盖着一方朱红印鉴。